黎若凉

没有写文的时候都在学习

昨晚我去看了鼓楼西的《枕头人》。我一直都很喜欢同名的《枕头人》这个故事。故事说,枕头人会出现在每一个企图自杀的人身边,让时间过得慢一点,然后让这个人回到小时候,告诉ta未来的痛苦与悲伤,让ta在快乐的孩提时代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免遭受折磨。劝人死去是艰巨的工作,枕头人总是因此流泪,最后它自杀了,在死前听到所有因为它离去而无法结束自己生命的孩子的哭泣。


 

枕头人全身都由枕头做成,松软温和,它的拥抱非常温暖,令人留恋万分。我想这是故事里故意的成分:温暖的表象,痛苦的内核。对普通人而言,生死间的无能为力有时反而是种豁免,而能够使时间倒流者,只会更加痛切。它无法逃避地想不通,到底是活着更好,还是不痛苦更好?


 

是没有确切答案的。



不过,还是祝愿大家都可以活得自在,活得健康。因为虽然这个问题无法得到一劳永逸的答案,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找一找。我们要去找一找。

 

[ 辉原果汁 ] 大象搬迁货柜

* 5k+,也有点元与均棋

(谁想看吵架的呀?虽然是没吵啦…





 

王敏辉去谘商师那里,冬天,穿得人模人样,长大衣和同色系的羊绒围巾,他脸本来就长得削瘦,不能受寒风吹,吹了显得可怜。周士原从前为此发愁,这个面部轮廓和脾性一样柔和的男人,愁起来也慢悠悠的,怎么办啊王敏辉,怎么办哦,怎么都喂不胖你呢?

 

体贴已经不是周士原的标签,是长在他身体里的习惯,这个又贵又难约的谘商师当然也是周士原搞定的,但他今天忙得很,没有空来,是王敏辉一个人:他也是第一次搞这个,委实心里没底。没预料到会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就不是去找谘商师了。王敏辉踩上第一级楼梯,隐隐闻到谘商室里空气中的香氛味。

 

不太能说明白,都走到着手准备办结婚手续这一步的人,现在是有问题亟待谘商的。

 

王敏辉硬着头皮走进去,和谘商师互相问好。

 

您是王先生,谘商师轻声细语地向他确认,那么周先生呢?

 

他没有空,今天只我一个人来。

 

可是预约上写的是您二位。

 

预约当然也是周士原一并办妥的,那么也许他是真的突然被什么事情绊住脱不开身吧。王敏辉觑了眼谘商师的神情,对方也在犯难:一个人是没法开始什么的。不论是采信人还是倾听者,先入为主偏听偏信都是忌讳。

 

那聊一聊吧,随便聊一聊,就我和您。谘商师说,您不要有心理负担,也并不一定要聊感情方面的问题。

 

王敏辉在对面沙发坐下来,摘掉围巾放在一旁。他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在陌生场合多少还是有一点局促的,不表现为蜷缩,反而是些刻意的摆脱。因为他总是会做调节气氛的那个人嘛。他,或者周士原。他们都是这样的。他环顾四周,很舒服的屋子,孔雀厅一样的墙壁颜色,是以高效方式安抚谘商者情绪为务。谘商师这样讲了,他自然要配合,但张了张嘴,开始犹豫从何说起。

 

周士原先生和我,本来已经准备办理婚姻手续,但是前两天突然爆发了一些争吵,触及到二人之间相处的一些深层问题,因此结婚手续的问题被搁置了,我们决定先进行一次恋人间的情感谘商。

 

……啊,恋人间的。这样开头,这样说可以吗?

 

不是说可以不聊感情问题吗,王敏辉在心里把自己播音腔的冷冰冰开场白打回去,心想要不换一个?

 

今天温度骤降。四壁的绿色很好看,您喜欢这种绿色?您的谘商价格为什么这么贵?——这个问题他倒真的很在意。尽管花的是周士原的钱,奈何与生俱来的那点精打细算又开始偶然作祟。

 

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失眠有点严重,他本来天生的就有点黑眼圈,这一熬夜就更明显了……不好意思扯远了,据他说最近睡眠质量不好,睡得很浅,常常做梦——

 

可归根结底还是感情问题。想到一半,王敏辉把自己的思绪硬生生掐断。徐均朔最近睡得很差,脸色也很差,坐在他对面萎靡地搅拌咖啡,把一颗爱心拉花毫不顾惜地搅碎。

 

“好冷血哦!”王敏辉夸张地谴责他。

 

“是的呀,真的是太冷血了。”徐均朔苦笑。

 

这个人通常比较喜欢毫无营养也没什么逻辑地跟他吵吵嘴,而不是顺着他附和。王敏辉因此立马知道自己该纳闷发生了什么,结果徐均朔告诉他最近自己噩梦做得有点多。

 

“在梦里郑迪抱住我流眼泪,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点晦暗,“就抱着我,就埋在我肩膀上,把我衣服,肩头整个浸湿。”每个梦都是相似的情节。郑迪在梦里大哭,大笑,笑得不能停下,像上足了发条的笑声木偶。要么就问一些徐均朔难以招架的问题。棘手的快问快答。徐均朔站在丘比特三步五步以外,头顶苹果,爱神在玩闹和嬉笑之间拉起弓,一箭穿过了果核。他冷汗后知后觉地淌下来,咀嚼爱的激烈的余悸。

 

王敏辉坐在暖气开足的咖啡厅里,突然回想起少年时代。他和徐均朔,他们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他们本科毕业排戏又唱班歌,站站坐坐一堆人,心中百感交集,把歌唱得好动情,徐均朔把手臂竖起来,没喝酒却像已经醉了,喊大家:哭!都给我哭!又想到研究生入学,他们急匆匆赶去开学典礼,骑着共享单车去的,湿漉漉的秋天,一辆坏车,爆了胎,一骑一颠。那时候他们还是在理想生活里伸出触角的蜗牛。

 

他当时看周士原也是一样的。这人家世不错,顺利远多于坎坷,因而温和。温柔又平和。触角探出来,随处伸一伸,他对着镜头,说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想唱歌,也想演戏,因为年轻,什么都还可以试一试,虽然做得不够好,但还可以努力。但即便是王敏辉也较为难得见到什么是他需要咬碎牙齿努力的程度。这毕竟太苦了。

 

和士原一起生活是件很舒服的事。王敏辉犹豫了一会儿,对谘商师说。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不是为了控诉,反而是在称许。

 

但是最近因为一些事吵了几句。王敏辉想了想,补充道,也没吵起来。只是原本打算去办婚姻手续,现在士原觉得还是应该先做一下情感谘商。

 

他抓了抓头,哎,他把这件事搞得好郑重哦。

 

从谘商师那里走出来,周士原似乎处理好他的事情,发消息问他哪里吃饭。

 

回家?王敏辉挑了最节能的选项。

 

先别忙回家。周士原说附近好像有家店,记不清名字,还有半个小时就开门,然后把地址发给他:去这里吧。

 

所以他们其实真的不像吵过架的样子。交流都是正常的,平和的,体贴的,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怎么说,因为他们也并不擅长去指责谁。像是在说“你怎么这样”,也不是无可奈何的指控。

 

你怎么这样。王敏辉说的时候还有点哭笑不得的。即将变换的身份意味着家屋中许多东西需要清理和置换,周士原当时正要把一个结实但没什么用处的木盒丢进纸箱。那盒子四面围着,两边是开口,内壁印着一只扬起鼻子的大象剪影。周士原说,这个丢了吧,他食指伸进去刮了一下,落好厚的灰。

 

别扔!王敏辉回头发现是这个,连忙阻止他。

 

为什么啊?这个留着干什么?

 

是我们去逛动物园的时候买的啊。在象山外面,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象山外面不是有一个那个,特别大的大象搬迁货柜一比一复刻版吗。你看到了以后,就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了这个。

 

那不是一比一复刻版,那就是真的搬迁货柜。柜子里搬过大象的。

 

不是,那是复刻版,只不过纪念品商店里卖的是小型的,但那个很大,我们不是看站在侧面看了吗,里面有一头大象的剪影,黑乎乎的。那这个不扔了,你记得擦一擦,抹了我一手灰。可是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啊,王敏辉?

 

如果说就是为这句话生气,那也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早几年就是能与自己并不激烈的情绪和平共处的人。王敏辉甚至没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不太对,直到他走上前拿起微型大象搬迁货柜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周士原正在拨弄书橱里的书,直起身子来问他。

 

王敏辉沉默了几秒,手还是在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可能露出了那种哭笑不得的神情说:……周士原,你怎么这样。

 

第一个音节几乎没发出来,因此听上去还是像在叫“士原”。

 

然后也没有什么。他们当然不会摔杯子砸碗的,也根本不值得提高声音大吵,总归都是小事。不止一件的小事,大象搬迁货柜只是其中一件。那天以后王敏辉好像出现了连青春期时代也没有的叛逆现象,这个要留下,那个要丢掉,几次要和人对着干,要不然就是变卦,明明说好大学时期的教材可以扔,转头又要留下来。有天他心血来潮跑去学生时代常吃的学校附近的面店,浇头仍然和以前一样,听老板说道路预备加宽,最近要搬走。

 

看到周士原来电的时候他吃完了。闷头吃,不带停的,喝到最后一口面汤都不剩才发现自己好撑。接起来,周士原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吃饭,已经吃完了。

 

今天不是要去见——周士原讲了半句,停下来。吞掉的半句就算了。然后又说,而且你今天本来是该跟我一起吃晚饭的,早上我问过,你答应了。

 

好像确实是。周士原早晨出门有点急,把自己一只靴子的鞋带踩松,只好又蹲下身子耐心系好,一边系一边问今晚一起吃饭吧?今天我早点回来。王敏辉还在对着镜子捋他的风衣腰带,顺口说,好的。

 

王敏辉叹口气,觉得自己心不在焉。

 

真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说开了也就罢了。譬如周士原问,辉辉,你最近怎么老喜欢呛我啊?或者说,王敏辉,你不要生闷气好吧?是最近事情太多了?要做的决定和选择太多了?——哪怕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决定和选择,扔掉什么,带走什么,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吃日料还是韩餐。人也是会迷失在这些不间断的抉择中,产生分叉毛发般的烦躁的。

 

但周士原又不会这么问。他默认别人不说就是不想说,安慰人的方式也是抽象开解和逗你开心两种。或说这几年他进步了一些,知道寻求第三人的帮助,还很得体,于是直接绕开拆解问题的阶段,说敏辉,我联系了一个很好的谘商师,下周三之前我们先去做一下谘商。

 

王敏辉至今都对“自己解决问题”这回事有抵触。但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有些终极问题是不会被解决的,但人可以选择做点什么。就像这些事情一样,比如孤独什么的。周士原给他讲的孤独是种比较独特的孤独:他说自己刚到英国念书,还住两人间宿舍,舍友热爱——钟爱打电话,几乎每天的课余时间都花在打电话上,就连去比斯特买双鞋这件事也可以对七个人讲,变着花样讲七遍。周士原和他没什么交流机会,隔音又不彻底,实在被他念叨得很烦,用打个照面的时间抓紧问他,为什么要打那么多电话?

 

我不能不打电话,舍友说,不然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国内。

 

周士原讲着讲着就笑,王敏辉一起笑。这当然是件滑稽的事情,谁说孤独不能是滑稽的?周士原又很柔缓地为他人铺设台阶,说刚到国外,语言又不好,是很难的。他说,我刚选drama的时候,满纸单词只能看懂Shakespeare一个,太难了,真的念不下去。

 

后来呢?

 

就去念别的了。

 

王敏辉就讲自己去上海准备考试的那一年以回应,住的房子是复式里的某一间,阳台角落里倚着一捆菜,土豆,西红柿,阳光洒在床上,床单是荷包蛋的图案,金灿灿,吃饭的碗筷盘碟都是从家里打包带来的,为减少与另一户共用厨房的频率,在阳台上摆了一只小的电饭煲,洁白。他总在唱歌,不张嘴唱的时候就在心里唱。就这样聊下去,他和周士原很容易聊得投机,不会冷场,双方都感到自己被照顾。爱人总该是聊得来的。尤其这些事情都过去,人讲述时便没有自怜自艾的情绪,他们也许就是那时看向对方,产生了一种他很豁达的恍惚。

 

其实想错了,并没有。不过王敏辉后来发现他们倒是一类人。会为周身过度的难过和悲伤而感到不适、不安,如芒在背,认为自己有责任去挽回它的那种人。可怜啊,辛苦啊,这些词使他们警觉。

 

按图索骥,走到周士原给他发的店门口,王敏辉一眼看到周士原贴着门站,隔着一道玻璃门向他招手,又朝他比口型:我出来。

 

出来把手里的叫号单给他看,还要等半小时。

 

“那换一家吧。”王敏辉说。

 

“不行。”周士原朝他瞪眼,“这家我早就想带你来了。”

 

但外面又实在有点冷,走了一会儿二人各退一步,随便钻进一家咖啡厅,五分钟后抱着热咖啡面面相觑。王敏辉看到周士原咖啡上的那朵爱心拉花,又看了眼纸巾上的LOGO,脱口而出:啊,这家店——

 

周士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于是王敏辉顿了一下还得接着说,嗯,那个,这是之前徐均朔向我倾诉感情问题的店。

 

王敏辉捧住咖啡,热乎乎的,可能这也是杯什么神奇的勇气咖啡,他看周士原。咖啡厅的灯光通常是比较缱绻的,灯光下的周士原显得有点累,很好讲话,很无害。

 

“唉!”他就很夸张地朝周士原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周士原嗤地一声笑出来。

 

“我在想,真的很好笑,被小姑娘们瓦来瓦去的甜蜜情侣私底下原来都这么破碎的。”

 

“哇周士原,不是吧,都说好了去结婚转脸就准备破碎了,怎么说也得先结了婚再破碎啊,我还能分点共同财产吧?”

 

王敏辉虚张声势地朝他龇牙咧嘴,却一把被周士原抓手。

 

“别乱挥哈,”周士原指指他的咖啡杯,“当心袖口吃咖啡。”

 

周士原抓得还挺用力的,王敏辉抽了一下都没抽走。

 

“我觉得结婚手续还是要办的,”周士原有点可怜巴巴的,捏了捏他的手掌,“你不能反悔。”

 

“周士原,我什么时候说我反悔了?”王敏辉惊讶地看着这个人。讲点道理好不好啊。

 

“我今天实在抽不开身跟你一起去做谘商,”周士原说,“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谘商师吐槽我,我老在想。说我无所谓啊,好像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连问题都不知道在哪里,更不用说解决问题,什么乱七八糟的,哎呀算了。”

 

“绝了啊你。”王敏辉感叹,“没有好吧,我都在夸你啊!我说我们生活在一起很舒服。那个谘商师听我说完,说我们大概是觉得自己活得舒服。下次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今天我们就随便聊了聊,也不当真。后来我就一直在跟他讲我有一个朋友在和恋人的相处中遇到了一些困难……姓名职业年龄一切特征该隐去的都隐去了,我就是帮他问问。”

 

周士原又要被逗笑,而且王敏辉似乎觉得是很自然的事——好吧,虽然周士原也并不在乎用他付的钱咨询徐均朔的感情问题。

 

“均朔吗?”周士原说,“其实你不用太操心他。你猜怎么着,我来的路上居然刚好碰到他和棋元老师热火朝天拌嘴,他也看到我了,打完招呼一上来就祝你和我百年好合。所以你可能做了什么好事,你说什么了?”

 

王敏辉摸摸鼻子,徐均朔那天很苦恼,相当苦恼,说话的语气里都是不自知的浪漫,偏偏自己还很郑重。“我真的真的希望有更多更多的人来爱他。永远怕我一个人的爱不够多。”

 

本科刚入学的时候他们倒都活得很潇洒,觉得恋爱是顶天的麻烦事,或许现在还是这样,于是他们都去拆解这桩麻烦,绕过它,解决它,然后再灰头土脸地发现,这就是一团乱麻似的麻烦,应对不是它的终极目的。

 

“最后我跟他说人又不是因为责任而去爱别人的,是因为爱才有责任……”王敏辉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低。

 

表露情绪也是责任的一种。爱的重要责任之一就是表达不是吗。这句话有条力气很大的尾巴,反过来抽了王敏辉自己一下。即便他和周士原都是那种糟糕的好人,和善地为房间里坐着的小象送来象草、菠萝、香蕉,并惯于绕着它度日,似乎对他们而言,谁更宽厚,谁更释然,谁就得到更大胜利。即便一头象可以藏进庞大的货柜,生活在一起的人可以当它不存在,然后宣称没有问题。

 

但大象是可以离开的,说不定还是可以穿过的呢。

 

“王敏辉。”周士原喊他。

 

王敏辉有点动情,说得自己眼眶热热,托着腮回喊:“士原。”

 

周士原被他的反应搞得愣了一下,“王敏辉,啊,也不是,我是想说……”

 

周士原扬了扬叫号单,很严肃地问,“我们是不是过号了?”

 



-fin-





分享一张大象搬迁货柜的图,很可爱。被搬动的那只大象名叫“林旺”。



雪盲

一年以后我终于又有长评了(哭),以及我怎么又赖了一个月。我之前跟隔夜茶自暴自弃地说,“反正设定是这就是个垃圾剧本。”(所以我就真的写了个垃圾剧本)


还聊到最后评论里提到的部分:Q在剧本里似乎都要性命垂危,却始终还是要问“你为什么爱我”。我说如果他不能得到答案,那就是对的了。


(其实剧本里还有关于Shawn和没有台词的Pixy的浪漫情节🚬算了,我的垃圾设定配不上隔夜茶条分缕析的长评。)


隔夜茶:

一个很短的读后感,送给《失雪》


原文详见此处


 @黎若凉  你好,谢谢。




《失雪》的剧本雏形生于今年十月二十一号晚一次热澡奇思。抓住它的是一个年轻的创作者,对剧本里一切元素跃跃欲试,预备起飞。时间过去一个月,这个年轻人为了完善,写出了自以为蹩脚的剧本作为填充,并最终完成了这篇文章。


《失雪》的剧本,我看过。不是大家想象的任何一种形式。不想只讲爱情,不想只讲世界,五个人物,除去串场的医生,四双眼睛有四种困惑,信仰和观念本已经被历史化,又在雪地里重得洗刷,重见天日,坦坦荡荡又慌慌忙忙,献到想要爱的人眼前。眼睛和心都是肉做的,无法完全一样,于是世界把信任交给一颗不会生长的晶体。荒谬吗,不见得。规范与混乱、理论与分析,总是前者胜出。人们不再相信主观,只是因为不相信爱本身,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做什么用,会不会消失。在大世界里,爱还是一个划不进任何门科的学问。但对个人来说呢?对你?对我?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生来就有独一无二的爱情等待匹配,但如果我没有晶体了,你我晶体不匹配了,你的晶体没有人能匹配,是不是只能活该被人笑话孤独?


向网路朋友们披露一些剧本的相关人物设定:袁广泉饰演的角色Q是一个体内有异样晶体的人,而黄名宇饰演的wu是一个没有晶体的人。当Q因为晶体生命垂危时,wu主动表露决心,于是才有了接下来胶着的问与答: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我不知道,刚刚我的心情越来越强烈……我突然感觉到这是一桩早就隐匿在这里的任务,它等着我。我要构筑一个承受它的巢穴……我想我得——”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把救我率先当作了责任,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样做,我也不需要。”


“……是的,我想要救你。”


……


“你为什么要爱我?”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没有理由。爱没有给我理由。”


“为什么?”


“Q,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



这是袁广泉和黄名宇在这场三幕戏里最集中的对角戏。


创作者写,袁广泉认为自己在对话中显得没有人情味,黄名宇则觉得wu的回答令人发笑而摸不着头脑,可见这是两个不与人物百分百贴合的人。


创作者写,袁广泉的家被冬日的一把热火烧没了,他连夜打电话给尚算同事关系的黄名宇,胃痛难忍,却始终想要些诚实的体面,半声不吭,好在被一把声音,以无人想得通的原理缓解痛苦。


创作者写,黄名宇来京遇过闲人与贤人,对人生苦楚和心酸得以一窥,他片片自省,力求心里安稳,能放心去拼命,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弦,一弦起牵千根,声声要盖过,想不通一二,干脆摸着石头过河。


创作者写,袁广泉和黄名宇在舞台上互相照应,回家路结伴走一段,干火让他们作一对临时的舍友,再在冷得快活不下去的寒冬里,作一夜床上夫妻。漫漫的情和爱沁入肌肤,在肉身分离后还能留有余温,让黄名宇翻过身,从背后抱住袁广泉。


戏里戏外其实难以相干,黄名宇和袁广泉努力建立起“联结”了,现实和真实界两层薄纱拦着,客观过剩会使人忽视被他网罗的对象,袁广泉以几乎事不关己的眼神询问: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却是黄名宇成了那个“在自我拷问的沉默里坦承”的人:爱没有给我理由。


因此,袁广泉握住黄名宇伸出暖被子的手,和wu在贩卖晶体的黑店里下意识朝Q靠近,你很难再说这是毫不干系的,甚至你可以再浪漫些,说雪飘落了,爱让幻象照进现实。


也许有人讽刺爱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这点理由也不愿意给。也许也会有人双手合十,宣告其实爱从来不是一个物体,在爱四维的眼睛里,人只是蜥蜴。


而这是我看了《失雪》之后的答案:


想来是沉浸在爱里的人看不见爱,就像雪地里的人看不见雪。





[ 黄家袁林 ] 失雪

* 8k,也不是啥typical现背,微量的元与均棋




 

低男中说话声音沉沉,费耳朵,感冒时这一特征又雪上加霜。黄名宇咳得厉害,下午,几束阳光从排练室的窗户锥进来,像那种空心的透明冰凌,隐身的万花筒,很规整的圆柱梯,灰尘在柔光中四散飞舞。他感冒有半周了,正是来势汹汹的时候,半地下的排练室里,每个人都被感染到了似的,替他觉得难受。

 

“要紧吗,名宇?”袁广泉问他。

 

袁广泉站在那几束柔软的阳光中间,被分割出明暗的界限。他背脊挺直,把剧本抓成一个圆筒握在手里,伸到身后轻轻敲自己的左肩。他也累了。这间排练室本就是废弃教室改的,充满了疲倦的气息,墙壁刷成一半绿一半白,边角已经脆得翘起来,袁广泉右手边摆着一只半打开的鞋盒,角度就像那半扇卡住了合不拢的窗户,天气往冷了走,风就肆意地溜进来。

 

黄名宇对袁广泉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又离开自己这一场的站位去找热水杯。他咳得眼泛泪花,视线朦朦胧胧,看袁广泉都像被高斯模糊过。模糊的广泉Q把剧本扔进鞋盒里,扭头对导演说,“要不我们先停一停吧。”

 

视觉力有不逮,听觉倒还是清晰的。袁广泉的声音有芯,不蔓不枝,黄名宇捧着杯子,咕嘟咕嘟把热烫的茶水往喉咙里灌,感冒的不适很快被另一层更深的忧虑掩盖:担心自己嗓子坏掉。

 

他想起几年前认识的一位姓董的朋友,刚练声乐时是男高音,不是什么天才,每日只是勤加练习,偏偏又生了病,蛮严重,差点失声,病好后再也唱不上小字二组a,逐渐逐渐,竟改唱起男低音来。“老天给你什么音域,你就得唱什么。”他遂以亲身经历对黄名宇感慨。那时候他们二人还念大学,在几次国级的比赛中萍水相逢萍水再相逢,都拿不上什么特别好看的名次,只是误打误撞脸熟人熟,说这句话时神色也还是稚嫩的,甚至于觉得老天给安排的峰回路转,并没有什么不好。

 

那时候他还未曾意识到,能再被指一条明路是多大的幸运。

 

现如今黄名宇二十四岁,学音乐的人倒还好,全凭稳扎稳打,大多觉得考学多去一两年,不算磋磨,每个人的心都还经年累月是一汪理想主义的火塘,半推半就地开始摸爬滚打。他人很妥当,总能交到朋友,再在阶段性的困厄中被适时拉上一把。朋友也都是苦中作乐的。

 

譬如他在雍和宫附近的肯德基,莫名被一个有点丢魂的男人喝掉半杯可乐,误打误撞受他赔了一只全家桶,看着那人觉得说立马要去卧轨也有人信,聊了聊,知道是唱歌剧的,还留过美。又去半地下的livehouse听独立乐队,大冬天一大摊人熙熙攘攘挤一窝,蹭出热汗,台上主唱把帽子一掀,说大家要不要买我们自己开发的周边?于是黄名宇去买,后来才明白主唱大人是多么恐怖的高材生。都有过很光彩太鲜亮的时刻,认为自己早混出头了,必将一生顺遂无忧,现在却还是一视同仁地被生活推搡着,走得有点踉跄。看来生活是曲折的,螺旋的,老半天拐不过去一个弯。他们尚且——黄名宇想,他们尚且如此,我的苦倒是应当的了。

 

他连对自己都能这么想,这份忍心唯独在袁广泉身上不起作用。

 

这个男人站直了就是一棵白桦树,白桦树彬彬有礼地向人鞠躬,谁也不好拒绝。导演看看旁边坐在旧沙发上的自己的女朋友——小姑娘正入迷地跟唱rap,将男友的戏剧事业暂时搁置脑后——今天也没几个人正儿八经地心思还在排练上了。事实上这就是个有点倒霉催的不太专业的大学生剧组,胆大包天地公开找人,从灯光到音效都是孩子随便捣鼓玩个新鲜,抓了几个演员来,也没一个是正经表演系教出来的。

 

人家敢找,黄名宇敢来,也不赖。主要是他身上确实还有点余钱,不济还能跑去新朋友胡浩王上那儿蹭着,只是闲太久了,闲得发慌,再这么什么都没得干,连忧愤都没处使,不说辛苦,只剩好笑。他是硬着头皮跟家里人说了诸如不混出个样子来就不回家这种狠话的人,说完自己都怵都窘:这哪像他。眼见着出人头地遥遥无期,于是就算是穷得只剩无知无畏的剧组,他也去敲门。

 

全本现在一共五个角色,就碰上袁广泉和他两个同命相怜的,在北京团团转的迷路蚂蚁。浓度够高的了。

 

纯属偶然,也是必然。看到剧本以后袁广泉坐在他身边轻轻笑,说好巧,我以前在莫斯科念书的时候,也在餐厅勤工俭学过。

 

“但是他们可能不会把契诃夫书信集里的话贴在墙上。”他说。

 

于是黄名宇就叫他Q了。是剧本里他那个角色的名字。他才开始叫Q,袁广泉还很不习惯似的,隔了几秒才回过头来看他,“干什么?”瞳仁亮晶晶,疑惑很真诚。黄名宇露出牙,一叠声地喊他,Q,广泉Q,QQQ,没什么,就喊你啊。袁广泉不知道对他的入戏应当抱有怎样的态度,无奈地笑,“不要这样!”

 

袁广泉,或是袁广泉Q,第一次排练后两三天,黄名宇就已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他以前的人生轨迹。那时他们从大学排练室走出来,排得久,天色发黑,夏日早过去了,晨昏温差已经扩大,南方人黄名宇缩头缩颈,捏住剧本纸筒的一个角,冷得跺脚。袁广泉好一些,呵着手说,名宇,我们去吃点热的吧。

 

那地方也不繁华,不过北京嘛,太大了。袁广泉拿着菜单,看上去轻车熟路的,他回身讲,老板娘就站在一边速记,然后吃食堆得满满,小山一样,黄名宇看着对面的人在胡辣汤里撒辣椒面,把汤勺用纸巾擦拭过才塞到碗里推给他,心里有怯,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热腾腾的气味先涌到鼻腔了。在热乎乎的蒸汽里,袁广泉显得红润而喜悦一些,支着颐对他解释:“这些都是我的家乡美食。”黄名宇低下头努力把辣椒面搅拌开,头一次意识到袁广泉是个河南人。

 

他们剧本设定是在家很神神叨叨的餐厅,据说坐落沈阳老城区,从餐厅老板的台词里可以管窥——他说,“这里离远东很近,来去非常方便,我经常坐上两小时飞机出境和毛熊们一起吹瓶!”至于这个角色,人手实在不够,是把挂靠的指导老师拉来演的。不过倒意外很合适,黄名宇想。老师的确是个漂亮又飒气的东北男人。他们都很合适,只有他自己,一个活了二十来年也没有见过雪的人,抬头看到的第一个剧本,竟然叫做《失雪》。

 

剧本排到手术情节,袁广泉把毛衣捋上去露出半截小臂,安安静静躺在餐桌(其实是课桌)拼成的平板上。根据剧本里糊里糊涂的描述,他丢失了一片原本镶嵌在肌肉组织里的雪花,六棱柱形。黄名宇站在一边,为剧情里的医生递送手术刀,还记得刀尖朝向自己。不知道戏剧是否容许漫无目的的发呆,他就在剧场里,在演区中发呆,蓦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暖洋洋中午去碰仙人球,手指被刺扎伤;下一个场景就闪到去看老医生,老头以打火机的火头燎针,酒精消毒,戴上老花镜将鼓出的水泡戳破,划出十字刀口挤出脓血。刀口很小,因而疼痛并不明显,但他因此发了很久的烧,耿耿于怀。

 

那次他也没有失去什么,但袁广泉是不能失去雪的。

 

在转炉烧饼和胡辣汤的气味里,袁广泉开始谈起莫斯科,他话不多,却句句落在点子上,不知是不是食物加深联结,黄名宇嗦着焖面,觉得自己很能懂得。讲着讲着袁广泉有些兴奋了,他一兴奋便容易讲一些诗化的东西,挑着眉毛说老居民楼的楼梯旁倚着一面全身镜,映照出对面门上釉彩鲜亮的火红色大丽花;又说起四月到九月漫长的莓果盛宴,树莓躺在绿色塑料盆里,堆得冒尖。

 

风卷残云一样吃了很多以后,黄名宇总算通体暖和过来,有力气双手插兜,和袁广泉一起在夜色里走。他在剧本里有段无回音的独白:其实我是来看雪的。我是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雪……我觉得还是得看看雪,我一直想看雪。广泉Q,他问,今年北京会下雪吗?

 

不知道。袁广泉和他都是第一年来北京,住在五环外物价相对低的地方,一个人多少还有点在北方存活的经验,另一个人完全是赤手空拳抵御凶恶的陌生。他们因为共演一则不成熟的话剧作品而结识了,在偌大的、冷空气来袭的城市里保持一些稀薄的关联。他们常常在排练结束后结伴走出,两个人都非常认真,即便是面对这种一团糟的文本也试图做更深入的人物分析。

 

“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爱上我的?”袁广泉问。黄名宇的心立刻像被锤击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刚刚余光瞄到天上有一束细长明亮的航迹云,像利刃割开发紫的天幕。现在利刃飞向他的心,就在心口悬着,等待审判了。

 

袁广泉又补了一句,“我是说Q。”

 

黄名宇心口的刀刃飞离了。他是在说剧本里。彬彬有礼的侍应生,礼服上没有一个褶,每天迎来送往许多抓住希望的客人,为他们置换镶嵌在体内的“爱情晶体”。误打误撞跑进餐厅的顾客wu,是唯一一个没有要求的人,说自己是个南方人,只想来北方看下雪。“我觉得还是得看看雪,我一直想看雪。有没有晶体倒是无所谓。”结果他猝然见证了因为疼痛而倒地的Q,看着医生从他体内取走一枚雪花。也许是袁广泉让Q有了一种鲜活的魅力,爱来得自然又宽心,因为虚实之间,黄名宇放心,这是假的。

 

“他在……”黄名宇顿了顿,换了个人称,“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那是很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我问你要一杯热茶,但是这个地方居然连热茶都没有。”

 

“我很害怕,我想赶紧走,但这害怕不是来自于你,你简直和这个昏暗的、秘密的地方格格不入,所以我反而对你感到很亲切。在第一场的结尾,我们就有了一段独处的对手戏。我碰了碰你的手背,安慰你,你痛得顾不上回答我。”

 

“而你又是个很好看的人。”他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并且抬起眼睛,要与袁广泉对视。

 

“啊,是这样的。”

 

袁广泉只是说。

 

他们在路上漫长地探讨角色塑造,有时累了,就进行一些没有意义的对话。你在干什么?黄名宇问。袁广泉举起手机,把手藏在袖子里拍摄一棵光秃秃的树。我在记录。他随口回答,我在和阿呜走路——黄名宇在剧本里的角色叫wu,袁广泉就以这样的昵称来报复他:他很会取一些甜甜蜜蜜的小名字。

 

黄名宇在隔他三步远的地方说:“你没有走路,只有阿呜在走路。”

 

袁广泉收了手机,安抚地朝他笑。不是多认真的安抚,只是一种示弱的情趣。他们拥有彼此的微信号和手机号,知道对方的常住地址,能够在第三次浪潮之后的信息化时代较为顺利地联系到彼此,如果愿意,还可以通过寄送快递或登门拜访的方式再人为制造一些关联,依例算是比较亲近的关系了。

 

但他也没想到。


那天黄名宇正和新的房东签完租房合同,新房就在左近,租金几乎没涨,但房间不再是一层,可免除一些潮湿的问题。理论上他可以立即入住,不过搬家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他还是打算折返到旧房子处。然后袁广泉就打了电话来。

 

“名宇,我暂时没有地方住了。”接通了电话,袁广泉说。

 

黄名宇嗡地一下。通话界面跳出来时他就有预感似的心里一沉,觉得是件什么重事:不是郑重的重,是严重的重。

 

“别急,你别着急。”黄名宇说,其实听筒那头的人说完那句话以后只是在呼吸,着急的似乎只有黄名宇。

 

“你现在在哪里?”

 

袁广泉还不说话,黄名宇有点慌张,于是他就一直问,只问这一句,问得脑袋空白。天色很暗了,天色一旦暗到一定程度就会黑得飞快,他蹲在路边,两手空空,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右耳之间,在匆忙来临的夜色里听到袁广泉说,“没关系,我刚刚突然胃痛。”

 

哪怕再狼藉的地步,他也依旧陈词平稳,口齿清晰,“但是你接通电话以后,好像就不怎么痛了。”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们到底又做了什么?黄名宇其实是想不明白的。他怎么就能被当作是止痛的药剂了?毕竟这是一项很郑重的能力。似乎是莫名其妙地,难以承受的依赖就交到他手上了。

 

但又是轻飘飘的东西。毕竟袁广泉也没有要他黄名宇做些什么:他只是接了个电话。他也做不了什么,虽然他很不甘心。

 

“你到我这里来住吧,Q,”黄名宇避重就轻,“我换租了一间新的房间,暖气刚刚修过。”

 

袁广泉到底有没有说好,也不记得了。不过他在手机听筒里听到,那里有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的缘故,那半扇卡住的窗户变得没有办法被容忍,这天他们结伴到排练室来,看到那位演餐厅老板的郑棋元老师扶着一只凳子的边缘,忧心忡忡地看着站在凳子上够窗户的人。窗户被小心翼翼地费力拉扯了很久,终于“啪”地一声合上,那人随便拍了两下手,草率地把灰拍去一些,搭着郑棋元肩膀就跳下来,然后就嚷着要看看狗怎么样了。郑棋元也不恼。

 

人是陌生的人,狗也是陌生的狗,黄名宇回头,确实有只狗,蜷在沙发边的一小团阳光里,也不跳上来,一身都灰扑扑,偏偏眼珠黑葡萄一样,把人看得太不忍心。郑棋元对他们说这是他找来的Pixy——剧本里那个没有真人出镜的角色,看上去是随便凑的一个名字,倒真的有含义,是小精灵的意思,于是郑棋元就逗那个人玩一样喊他:小精灵小精灵,又说他跑进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身后跟着一只发抖的小狗。

 

遗憾的是黄名宇那天一整天都有点状况外,几乎很快就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新新鲜鲜地到处看了一阵,说太冷了这也,你们排练不会冷的吗,快要下雪了吧,如果下雪我就不走了,我还没在国内看过下雪。

 

郑棋元也没问,就有点疑问地说,哦?

 

那个年轻男孩子便急匆匆地解释,我在莫斯科看过的呀,好大的一场雪,把琴都冻坏了。我那天穿了特别特别厚的鞋子,这么长——他比划到小腿上方——的雪地靴。

 

他拿胳膊肘轻轻地撞袁广泉,袁广泉知道他的意思,低声对他说,莫斯科确实是很好的。

 

说起来,是这样的,没有人会不爱自己二十岁时生活过的城市。恨也可以,但袁广泉显然不会恨,恨总体来说是件不怎么体面的事。

 

他喜欢坐在飘窗上,下雨天尤甚。雨水在磨砂玻璃上不断积聚滑落,袁广泉说这像他习惯的莫斯科:“我那时候常常很长时间不出门,需要朋友三请四邀。”

 

黄名宇还是觉得这一切发生得突然:突然就搬进新房间——虽然他手头紧,租了楼层顶头面积最小的那一间,好在突然他就有了室友来和他分担租金。黄名宇说你来和我住吧的时候,自暴自弃,本来还有点觉得袁广泉不愿,而对方用了不长的时间就答应下来,并对他礼貌致谢,非常礼貌,甚至有几分生分。真的很谢谢你,阿呜,他说,甚至还生发了一些感慨:如果没有朋友,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这些年要怎么过。

 

他当然依赖他的朋友,他们是他提篮里形状不同的甜美曲奇。如果没有朋友,这些情绪应该缝进什么形状的容器,应该揉进一块多大的面团里呢?袁广泉已经好厉害,学到步步踩点,烦恼时食用巧克力,沮丧时轻尝黄油,行差踏错,几乎没有。黄名宇偷偷翻阅他过去的蛛丝马迹,都被有记忆的互联网存留:袁广泉穿燕尾服,别着浆得硬挺的领子,因为背脊挺直而不费吹灰之力就显得意气风发。几位朋友离乐池极近,几乎贴在管乐身边,在谢幕时对他肆意地笑和喊叫。袁广泉都知道,都理解,此刻的人遐想他曾经的潇洒,谁不爱潇洒,骑马倚斜桥,他自己也是怀念的。可是真苦恼啊,好时光岂能召之即来,又挥之不去。

 

除此以外,黄名宇并不知道他在俄留学时生活如何——那是此前的,他来不及观看或参与的一段经历,他只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那尚算得上是意气风发的岁月。以及,袁广泉身上那点俄式的血脉,与他相融得太好,简直像是与生俱来。他的朋友们多爱重他,尽心尽力托举他优雅的野心。想到这里黄名宇未免生出几分自怨自艾:我和你明明是两个不服输的人,却只能在斗室中相互陪伴。

 

而且袁广泉留宿的第一天他就睡过头,这也是有些糟糕。不知是什么使他太疲惫,似乎连大脑也拒绝回忆。只记得他醒来,翻身看了眼时间,还未从睡梦中重建清醒意识就又睡过去,只恍惚觉得古怪,因这张床上不该只是他一个人。

 

然后是听到了袁广泉关门的声音。黄名宇恰在此时被惊醒,只来得及积聚起散乱的心神,含糊应一声“嗳”,自以为声音够清明,没想到立马被袁广泉听出来。

 

“你是不是又睡着了?”他走过来,不是诘问,声音很愉快。

 

不仅睡着了,睡相还不太好,明明醒来半刻,又昏昏沉沉,睡虫入脑,一歪脖子就人事不知,现在脖子好酸,被子被无意识地捻出皱痕。袁广泉捏捏他的脖子笑他:“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指肚凉丝丝,黄名宇被这触觉打败,毫无攻击力地向他笑,好傻。

 

然而袁广泉就算觉得他傻,也不会讲出口,他只会讲:“给你买了早饭。”又让让身子,向他示意就在门口的流理台上。

 

这让黄名宇很受用,受用到愿意卖乖。他半个身子陷在被子里伸懒腰,“Q啊,你不能这么纵容我,真的。”

 

这话简直要惹人嗤笑,仿佛他有多么不愿意,其实不过是恃宠而骄罢了。但说完这句话黄名宇就惴惴不安起来,他倒不一定有清晰的认识,只模糊感觉到自己这就是在消耗这份纵容了——如果它是可消耗的话。他逐渐清醒过来,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就连在梦里,黄名宇也一遍遍地念剧本里的那句台词:Q,让我爱你吧,我可以爱你。

 

一句他很喜欢的台词,带着一种罕有的情绪。袁广泉以学术讨论的严谨和他讨论过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神情。“我的台词简直不近人情。”他轻松地抱怨。

 

“不就是你这样吗?”黄名宇说。“不是不近人情,是想要明白。”

 

那是半场Q和wu的对手戏,袁广泉诚恳地看着他,一直问他为什么。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爱我?你把救我率先当作了责任,没有任何人要求你这样做,我也不需要。”

 

黄名宇在自我拷问的沉默里坦承:“爱没有给我理由。 ”

 

“为什么?”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 ”

 

刚开始说到最后一句时黄名宇感到发笑,又困惑。袁广泉始终看着他问为什么,导演很爱他的眼神,说纯净得像鹿,可黄名宇觉得他的目光实际上不太像鹿。但长久以后他才明白不太像的缘故:袁广泉的眼神里没有天然的怯意。

 

到底什么样的人更懂得爱,会辨别更多爱,有勇气索要更多爱?是从小把爱当作主食,顿顿不缺的孩子,还是逢年过节,才眼巴巴看它从房梁上被取下,悭吝地分到一小块的孩子?前者未必不不会浪费,后者未必有一个健康的胃袋来承受。被爱修补的心从此能嗅到爱的气味吗?它能准确地格挡恶意吗?还是已经成为筛子的器官,更容易淘到宝贵的金砾?

 

或许不是这么算的。总归对爱有求知欲的人能懂得更多的爱。

 

爱袁广泉真是太简单了,爱他有无数个理由,像爱象征和平的鸽子,象征热望的火,像爱恢弘的艺术品,爱弥漫在我们周身的某种气息,爱星星一样遥远的未知。黄名宇几乎是刚认识他就预备忘形,但直到那一天。他后来才知道袁广泉是怎么来找他的,他连行李箱都没有装满,袁广泉什么都没有说,但第二天的新闻铺天盖地报道了那场火灾。虽然只报道了半天。

 

黄名宇折回他还没有收拾的新房间,还带回一个人。他两手空空,一身空空,这间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只枕头几乎没有其他,拉开衣橱是空的,每一格抽屉里只容纳灰。怎么会这么狼狈啊,人在空虚中只有做爱为生。他推开枕头睡下的那一刻,被窗帘和窗户缝隙中的夜晚微光覆住上半张脸,袁广泉在他身边,是一团逐渐降温的雪。差一点,就差一点。

 

你知道雪很快就会融化的。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本书里,有一个如梦似幻的雪天情节,说男主人公黑甜一觉醒来,窗外雪色如此晶莹,映在窗格上如同日光。雪在夜里悄悄堆积,又在真正的太阳下逐渐消融成泥。隔天黄名宇也一觉醒来,日上三竿,仍并不感到舒服——他把唯一的一只枕头推给袁广泉枕了,自己平躺在床上,睁眼后胡乱应了几句话,袁广泉不再回答他,起身把远离他的半幅窗帘轻轻拉成一束,高兴地说,“太阳真不错。”

 

黄名宇揉揉眼睛“嗯”了一声,算搭理他。他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太不习惯北方夜晚恶狠狠仿佛要杀人一样的冬日,因而很贪恋这床蓬松的新被子,不愿清醒。

 

“我说,”袁广泉见他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轻轻拍了拍被子,“起床啊,名宇。”

 

黄名宇那时还当他是要开始山中高士晶莹雪一番的,结果这人只是催他下床,很认真很急切地对他说明,“要趁现在赶紧晒一会被子。”

 

咔,像有什么锁卡住的辐条终于弹开了。他好像刚刚想起来昨夜是怎样的一夜,他们或许只想背靠背睡上一晚的,大概抱着睡一晚也不是不行,因为太冷了,冬天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啊。黄名宇因此无数次胡思乱想,说不清是哪里失控了,他们不仅抱在了一起,还那么恶狠狠地搞在了一起,与其说是因为爱的缘故,不如说是因为冷的缘故,因为填补的缘故。触觉神经感受到对方的皮肤温度逐渐上升,就是寒夜里情欲的功劳一件。做爱可真是彼此取暖的捷径。

 

这样说来,做完就应该趁机入睡的。可黄名宇被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微光拂面,轻而又轻地翻了个身,鬼使神差伸出一只手臂搂了搂袁广泉。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熟睡时留给他的背脊也是挺直的,情热来得快去得也快,黄名宇不甘地想,一个再耐寒的人,体温不也是37摄氏度吗。

 

“还要晒被子吗?”黄名宇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却不敢去握袁广泉。

 

袁广泉好像看出他的犹疑,捏了捏他的手心。

 

“日子总是要过的啊。”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可是黄名宇听懂了。他的剧本还扔在被子上,里面有句使他发笑而摸不着头脑的台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 剧本里的wu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他用这句话求爱。不,与其说是求爱,不如说,他是用这句话来解释了爱的发生。

 




-fin-


* 《失雪》剧本我也写了,为了完善一些剧中剧设定。不过写得太垃圾了,所以我不遗余力地骂了这个剧本(点烟

【Hippocampus.091211.No.14】 纪念刊请小心收藏

其实就很好玩,这两天阿尔兹嘛,本所洋溢着一种“到达常州”和“精神到达常州”的氛围,还是蛮热闹。昨天晚上我看程老师写小作文看到凌晨,今天早上竟然又顶着楼上装修的声音睡了好久,再看到这个总结,居然有种恍恍惚惚隔世的感觉。


我是没有什么悲伤,反正就,我们都玩得好开心,大家看我们的文也尽量开心(对不起be率好像有点高了)。昨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歌词是,“欢乐易得,悲伤难舍”,那就把它们都留下吧。


程鱼:



纪念刊已投递至各位邮箱,请及时查收:




“记忆的绳索在你手中”11.11元与均棋联动企划产出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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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ppocampus.091211.No.00】


> >  《切勿遗失,切勿遗忘》 @南极墙头草 




记忆是偌大命题,万顷广场,


其中人流熙攘,声声鼎沸。




穿过神经递质和风花雪月,


我只想看清你。






【Hippocampus.091211.No.01】


> > 《Silhouettes of you》 @火腿不切片 




每每想到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件事,


我就像突然被扔进无人的深海。


没法呼吸,没法动弹。




我好想冲下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郑棋元。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Hippocampus.091211.No.02】


> > 《痴心国度》 @隔夜茶 




尽管这会让他错过很多东西,他业已遭遇了更多,足够了,并不觉得遗憾。假如徐均朔曾在他蛮不知情的时间里暗恋过他,那现在这个局面,可能就是这段感情导致的唯一结果。他觉得还好,没那么糟糕。他还可以说,自己救回了一半。






【Hippocampus.091211.No.03】


> > 《仁爱路》  @黎若凉 




他好喜欢爱,郑棋元。这个人,一生都是天资聪颖又无所畏惧的爱神,把爱作为前商品经济时代的交换物,如果爱是一支烟,那么根本不需要人教学,他就自然而然地学会过肺。徐均朔便常常在没有硝烟的情况下投降,他其实战斗力好弱,只能投降。






【Hippocampus.091211.No.04】


> > 《山契》 @Sul 




他紧紧紧紧地抱着他,但其实抱住的是一个虚软的人形,稍稍一使劲就会崩解成满怀碎片。


蓄积的泪水浸透他单薄的白色短袖,砸碎在他难以直立的身体,随着他轻如鸿毛的骨血引燃成绚烂的祭日花火。


郑棋元给他最后的话竟然是两个问句。


徐均朔在肉体分崩离析的痛苦里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怎么这样,郑迪你出大问题。


他不怪他,也绝不后悔。






【Hippocampus.091211.No.05】


> > 《相向而生》  @封闭指示剂 




郑棋元的意识混乱得一塌糊涂,他能看到徐均朔的脸,一恍神,所有的一切又变成了十八年前的样子。


他从那条窄窄的门缝看到的一切。


被撕碎的男孩,惨白,潮红,空洞。


他的耳边回响着小孩子的声音。


他们在笑着骂:


“不干净……不干净……”






【Hippocampus.091211.No.06】


> > 《辜儿》  @利群 




郑棋元漫不经心地说:“谁知是成全了野鬼,还是多了无数冤魂。”


徐均朔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又故作镇定,“你知道?”


“算不得知道。”郑棋元将壶里最后那点酒倒入杯盏又一饮而尽,“世间恩怨多了去了。”




“你怎知他们口中的故事,就一定是答案。”






【Hippocampus.091211.No.07】


> > 《佛与电单车驾驶技术》 @盈盈一川逝 




他自己……不是这么爱人的。也不记得有这样被爱过。拐弯抹角,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地策划一切,用插科打诨和高山流水掩饰过去,仿佛恋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现在回顾起来,他毫不怀疑在自己好好享受灵光一闪的投契对话时,徐均朔曾经翻来覆去把每一段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意识的隐藏含义也理解了个遍,但回复的时候百分之百还是一句让他再三确信对方是直男的发言。






【Hippocampus.091211.No.08】


> > 《垃圾日》 @不告诉你 




但不动心就是不动心,浪漫故事源头是爱恨交织意难平舍不得是痛苦破碎。爱的源头可以是不忍,可以是同情,可以是敬仰,可以是犹豫。他有过上头写就的一切情绪,但仍然未能够向下走产生爱情。






【Hippocampus.091211.No.09】


> > 《回到最爱的那天》  @程鱼 




在他伏在郑棋元膝头落泪的晚上,三个街区以外的女人因为不堪家暴从十六楼一跃而下,十五公里外的城市边缘一座立交桥正在坍塌,越过国境线后炮火轰炸在小国贫瘠的土地,而一个记不住爱人的前任神童的泪水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悲欢一渺。






【Hippocampus.091211.No.10】


> > 《热流河》  @四野 




我们最终会变成各种形态的自己,血肉,骨骼,细胞,毛发,骨灰,黄土,粒子,量子,一粒诞生一百三十八亿年的星际尘埃。


当我化为散在宇宙间的粒子,在下一次被重塑前我将永恒漂泊,寂静,沉沦,五感不识,无七情,绝六欲。那时的我还会不会还会遇到,纪元二零二二年你的歌,我的歌,我们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是公元纪年二零二三年,当深渊探测器发射的那一刻,我将握住你的手。






【Hippocampus.091211.No.11】


> > 《纵贯线:北京北京》  @IlexchinensisSims 




“AD倒过来是DA,是多巴胺,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医院一个实习医生告诉我的,他说把阿兹海默症病人的记忆倒带,或许就能找到爱情。  ”


“也告诉我,很抱歉,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们暂时还没有办法把指针拨回去,没有办法把爱人还给我。”




爱你,千千万万遍。






【Hippocampus.091211.No.12】


> > 《生死簿》 @野旷野 




他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


徐均朔点了点头。


他在徐均朔的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将病床上方的人名收到了自己的手掌心,好烫。他的第九十九个任务,他的爱。


郑棋元从未这么珍重地执行过任务。


红绳从他的掌心窜了出来,轻柔地缠住病床上逐渐漂浮起来的半透明的身影,徐均朔看起来还有些迷蒙,他牵起他的手——幸好,他还能牵住他的手。


 


“这就是我的秘密,均朔。”


 




【Hippocampus.091211.No.13】


> > 宣传汇总


一宣 |海报美工: @南湖乔 


二宣 |海报美工: 还是她懒得艾特了就这样吧






                         ————————








一些不算总结的总结:


总说着联文结束之后要给大家写点什么,多写一点,写长一点,但到真正动笔的时候却发现越来越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又害怕再拖下去连这一点让我写出这些话的心情的都感受不到了。




所以趁着它还在,抓紧打字,真的是小小小心意,不要嫌弃。




私心强行凑了十四份出来,小破所群里十四个人,人人都有份,人人都可爱。




那么终于可以正式讲一句打板撒花,Hippocampus研究所即日起无限期休假,祝各位研究员假期快乐,天天开心。如果天天太不容易,那我希望十有八九。




小徐大郑记得打开信箱及时查收。


还是别了。




小程锁门啦,请勿遗失个人物品哦,大家拜拜!



废话讲讲


大概是11月初的时候,就想讲很多话了,想着不如等到11.11联文发出之后,一并来讲,于是又忍了好几天。正好这几天事情繁多,这也成为了支撑我把它们都暂时处理和度过的一小份力量。


爱是什么?我一直这样询问自己,每每再给出解答。在爱里勇敢而直接永远是值得歌颂的事情,对吗?

那倘若你不能够呢?


很遗憾的是,读我文章的朋友,或许很少从我这里看到绵延的、热烈的、不假思索的爱。它们通常都是一些拖沓含糊而稀少的情绪。我喜欢写这样的东西。这也是爱啊,不是冒牌货。


谈一谈《爱的教育》。

想必把我最爱、最偏心的一课设置为月有阴晴圆缺,是很明显的了。邓丽欣在《七夕》里唱,“遗憾出诗意”,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要不要懂这种雾蒙蒙的东西呢?当然要的,她终究要踏踏实实哭一场,不论这大哭发生在六岁还是十六岁。大家对这篇文投注许多感情,羡慕一个从小在爱中浸泡长大的孩子,我的羡慕不会更少。所以我希望故事里的她,能学到剑的双刃。


再讲讲《仁爱路》。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这样的逻辑:为爱得更直率,更热切的那个人打抱不平,是因为与预设不同,而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渴盼被爱的花种,种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所以,会一边赞颂勇士,一边为怯懦者扼腕,期待缺憾在他人的故事里被补全,好比亚里士多德说的,他认为戏剧应当描写更理想的那种人。他们所经历的,也要是更理想,更“高”的爱情。


然而这种武林绝学,散佚天下,各人有各人的天资和根骨,有栋梁,也有劈柴。


这个故事是双线,且时间线又不是线性的,最末应当是大郑开车送小徐去车站回上海,坐在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学着M记的“喜欢你来,喜欢你再来”。至于△的部分,好像都是大郑的梦境。梦境倒数第二段落,他问梦里的小徐: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其实他是想告诉他——或他想让他发现,有一把钥匙在数电箱里的。是小徐自己房子的钥匙。但是方寸大乱,不知道小徐搓完脸以后,是忘了讲还是不愿意讲了。


也不重要。最后摸到钥匙,是大郑真的去了上海,去了小徐租的房子,打开数电箱摸到了那把钥匙,还是他做了这样的一个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徐真的把一把钥匙放在那里。


这个故事起初叫《与非门》,不是逻辑电路的意思,要更朴实一些,就是一道与门,一道非门,钥匙不知道是哪一扇门的钥匙。有个乐队叫与非门,有首歌也很好听,叫《乐园》,我最喜欢的一句词是,“今朝开始嬉戏别迁就”。


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名字更好听,而且只是因为我更喜欢这首歌。仁爱路里,又以仁爱路三段为台北最宽敞的街道,大路朝天,你我同行这一段,那么宽阔,那么美,简直不要太幸运。

那你到底爱不爱我?爱我多久?我和你相比,谁爱谁更多一些?你这么爱我,我这么爱你,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一朵花栽在心里,精心呵护,没有败掉,摘一瓣花瓣是“爱”,再一瓣是“不爱”,爱,不爱;爱,不爱;爱,不爱……最后剩下两瓣,终于觉得没意义了。


今年春,我看到一句话:爱人不吃亏。一闪而过,自此想要把这句话奉为圭臬,但似乎仍没有这样的心力。在此之前,需要做到的是,先去接受、感受它以各种形态留存的事实。不论是丰沛的、吝啬的、贫瘠的、古怪的、狼狈的、珍贵的……甚至love disabled,接受,以及感受它的形式,它的流动,它的消失。爱是阿尼马格斯。





啊,对了,汇报一下:下一个故事在写了,主cp是园林。

Anything else:顺滑好用及时的提问箱

【Hippocampus一日报 | 11:11】 仁爱路

* 无差,双线。

仁爱路,台北市著名的林荫大道。

详情:给我一段仁爱路-彭羚 

可以回来听歌。

 



△.

 

郑棋元费老鼻子劲想了一通,终于想明白这件衣服为啥眼熟。

 

当然,首先他确定他面前这个人是徐均朔,显然是徐均朔,这张脸他熟到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也难以忘怀,更何况标志性的黑眼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夺熊猫之仇不可忘啊不可忘。他现在很喜悦,如果喜悦是一条河,现在应该从他的七窍汩汩流出,温热绵软,他想起来了,并且认定,这件衣服简直就是徐均朔拍他人生第一本电子刊的第一个造型。很温暖,很皱巴巴,很落拓,很邋遢,很,随便很什么吧,总之就是全身心的oversize.

 

徐均朔整个人就裹在庞然的长裤长袍里,依旧很帅,妆容把黑眼圈加重,搞得很病娇——一个郑棋元有所耳闻但未必知道该怎么正确使用的词,如果让他来说,恐怕可能性更大的形容方式是,妖精。

 

这下好了,这个词冒出来就像突然找到一个出口,古希腊神话里那些妖精的名字立即从他脑中哗哗闪过,塞壬,米诺陶,斯芬克斯……徐均朔双手虔诚地捧着一本册子,看起来像是要给人出难到没朋友的谜语,又像唱诗班合唱团里看谱的幼龄天使。他站在一道门前,郑棋元也迷糊这门是怎么出现的,仿佛他在剧场观众席上开小差十秒钟,舞台上多的是手脚麻利的人,立马趁机移步换景成功。

 

他唰地推开门,迈着程式化的步子往里走。郑棋元流畅地跟上,一下子身处一个弯弯绕绕的迷宫——由无止境的房间和门组成的迷宫。是的,徐均朔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做忠实的领路人,不知疲倦一般打头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房间。

 

“累死啦!”推开第不知多少扇门后,徐均朔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玩啦!”

 

他耍赖还是挺好玩的,伸长双腿揉着眼睛嘤嘤假哭。郑棋元在旁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运用说话这一能力。朔朔?他张张嘴,想发这个叠词,可声音像遇见真空的铜墙铁壁,怎么也发不出。徐均朔完全地对他不理不睬,仿佛郑棋元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或者他隐身了。

 

徐均朔站起身,把册子重新握在手上,“我走了。”他宣布道,向虚空,向每一个方向。然后他推开下一扇门,跨了出去,留郑棋元还在那个几与他者无差的房间里。

 

郑棋元在当地愣了一下,也去推那扇门,却没看到徐均朔。

 

他消失了,郑棋元想。看来他是可以随意消失的。郑棋元退回他离开的那个房间,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1.

 

「我昨晚做了个梦。」郑棋元早起,单手握着手机打字,「梦见你把我往一个迷宫里带。」

 

单手的原因是他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打完字把手机竖着搁在台子上,聊天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啊?」徐均朔说,「什么样的迷宫?」

 

吐出牙膏沫,反复漱口,清洗牙具,再把嘴角的一点残渍揩掉。郑棋元用还沾着水的手指把手机捏起来,一指禅打字,笃笃笃地戳键盘,「走不完的。」

 

「不可能。」徐均朔立刻否认,「那我必不可能走。」

 

说的也是。郑棋元的手机屏幕上沾了一滴水,是个透镜,刚好放大了“走”字。小宅男就是宁可动脑五小时不能行路一万步,做梦也要得讲人设的。

 

可是不愿挪窝的人将要飞过来了。从上海到北京,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两座城市之间,即刻滑行,即刻降落。这条无形的航线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去往返,紧蹙眉头,行色匆匆。你为邻座的陌生人递去半杯苹果汁,得到轻声道谢的回馈,很快你们便由的士运输,送达与四散城市各处,再无交集。

 

北京城里也曾发生过这样不值一提的运送。由热心司机细致服务,攒着劲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结果掂在手中发现箱子远比想象中要轻。徐均朔微微躬着背帮忙合上车后盖,钻进车后座的时候才拉下口罩露出鼻子。司机当然不会特意记住某一位客人,更不会蓄意探知他去往的那个地址。他在楼下的安全门旁按出房屋号码,说,“是我”,滋啦啦响的电流回应他,“来啦。”然后他在这儿待上几天——每次不会超过一周,他离开之后郑棋元就会大张旗鼓地给家里各处擦一次更加盛大的灰,同时伴有理直气壮的发呆时间。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都可以这样概括事情发生的模样,仿佛郑棋元的家是徐均朔来到北京时,不需要费心交涉便可以入住的短租房。而对于一个工作性质时需奔波的人来说,这确实再好没有了。

 

他住进去,为房主排忧解难——同时也带来麻烦。他让装满素食、脱脂奶制品和烟酒的冰箱里多出肉馅速冻食品,以及尚未解冻的肉类;他睡相不佳,把被子揉成麻花,床单碾上永久性褶皱;他揉着头发一边翻茶几抽屉一边喊,棋元,元哥,笔呢,笔放哪去了?郑棋元也被他搞得朗声着急,说我的东西放哪里都是收拾好的朔朔!徐均朔不管,盘着腿弓在沙发上,电脑端端正正地摆着,一边打字一边写写画画。郑棋元坐在房间里抱住自己膝盖戳着玩,摁亮手机看看今天日期,哦,徐均朔来了三天了,而他被这个多年来于治疗感冒方面毫无进步的傻小子摁着喝了三天的热水,感冒似乎莫名有在好转。

 

徐均朔忙,是真的忙,三十岁上的人正搞事业搞得红红火火,他手机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划两个添三个,又兼从年轻时就开始的毛病仍未改掉,仿佛毕生都将贪心不足多管齐下,词也填曲也谱人也亲自上阵,简直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那你还来干嘛呢?”郑棋元问他。上海北京,中国最重要、最发达的两座城市,不远不近,飞机合适就飞机,不然就高铁,徐均朔在交通工具上补眠,把工作的烂摊子换个地方继续暴躁而专注地处理。

 

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郑棋元。郑棋元捏着个皮已经削干净的苹果,切出一小块,上面扎一根牙签。

 

徐均朔拎起那根牙签,粘连一块苹果,说,“我不放心啊,好不好?”

 

他讲得好坦荡,行李箱直接推进郑棋元家里,仿佛见到人了就是大功告成,打开社交软件仍有一堆工作邮件和消息待处理,当排在优先顺序第一位。他本来是为了郑棋元零散杂碎的各种事情拉动这一趟交通运输内需,却好像不是排忧解难,是给人添麻烦来的。每每如是。

 

于是郑棋元就很给面子地,做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来。他也这么对自己讲,要是均朔这样忙前忙后无微不至,他必然简直难以承受,所以他就来做个讨人嫌的小孩,也蛮好。一点也不讨人嫌。讨人喜欢。

 

「……我没赶上飞机。」莽莽撞撞的小孩徐均朔说,又马上自己给出解决方案,「改高铁票了。挂了几点的号?我直接去。」

 

郑棋元小小地“哎呀”了一声,有点可惜的。他顺手拉开右手边那个抽屉,备忘录本子就放在最上面,最新那一页上果然记了:下午一点,白。白大概是那个医生的姓。

 

「行,」末了徐均朔说,「你在那里,等我来了再进。」

 

郑棋元往对话框里打个“好”字,自动弹出一串“好”字表情,他挑了个显得最开心的,把本子合起来,抽屉推进去。本子是MUJI的那种很朴素的光纸记事本,别一支中性笔,居家男人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很方便,很随意。他往前翻,零零碎碎的一笔一笔账,看得自己咋舌:哇,樱桃四十块钱一斤!也写歌词,他有皮面的、质感很好的歌谱本,但有时也忍不住要练练烂笔头,尤其自己喜欢的词。那时候记性真的好哦,郑棋元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哎呀。

 

能不好吗。年轻就是资本,一天跑三个棚上午通州下午丰台,推门进棚拿起歌就唱,一点不带磕巴的,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下班,三四首歌就在脑子里谁也不甘示弱地晃荡,你方唱罢我登场。常常是隔了两三天,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开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再点了一根烟,一段旋律再猝不及防地跳出来,是哪一首歌?黏糊糊再拉拽出一两句就好记起了,一个人哼得蛮自得其乐,再被小灵通来电声打断——接起来,不拘是哪个朋友,兜头就问他:郑迪儿,喝一顿么?喝!跑棚的钱在手里还没焐热呢,当晚又喝大了,勾肩搭背地踉跄到天桥底下,背对背狂吐。

 

北京夜色昏昏,北京空气沉沉,北京的夜晚,富二代在大马路上撒开了飙车,“呜——”,改装后的引擎刺破夜雾,郑迪的朋友和郑迪大着舌头骂空气:妈了巴子!那时年轻人尚且会觉得,等自己老了必定要羡慕起这份年轻的浪漫,哪怕当时当地它是落魄的污糟的,被美化后也只剩下潇洒的野性。但是现在中年人——中老年人郑棋元,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扬起头眯起眼来看LED屏幕里的排号,身旁的病人,一个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一个歪着头倚在椅子上不舒服地睡觉,眉头还皱着。

 

徐均朔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这个伸脖子的郑棋元,他推着行李箱穿过一排排等待的病人,朝郑棋元晃晃手,“嗨嗨,这呢这呢。”然后搁下行李箱,直接把郑棋元的就诊卡拿去分诊台问了几句。

 

“下一个就是你。”很快他就回来坐在郑棋元身边,看着他又乖觉又郑重的样子忍不住想笑,“紧张了吗?”

 

郑棋元摇摇头:“我在反省,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浪得太厉害了。”

 

“哇,不是吧还反省。”徐均朔夸张地张嘴,“搞这么严重没必要的呀。”

 

“那你还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呢?”

 

“我不是……”徐均朔说了半句,又咽回去,趴在行李箱上叹气转移话题,“我饿死了,打上车以后我才想起来,自己把肯德基丢在高铁上了。”他做出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真的饿啊,鳕鱼堡还没有吃。”

 

“啊?”郑棋元紧张起来,“那我们赶紧的,速战速决,然后去吃饭。”

 

凌乱的嘈杂里,无感情电子女声突兀地播报:“请7号患者到6号诊室就诊,请7号患者到6号诊室就诊。”

 

徐均朔一下子弹起来,捣了捣郑棋元,“到你了到你了!”他动作幅度太大,旁边打瞌睡的病人猛地惊醒。

 

诊室的门是徐均朔敲的,屈起指节叩叩叩三下,医生的声音在里面,闷闷说完“进来”他才推门,又握着门把手等郑棋元进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门上贴着“仅限患者入内”的牌子,他便在光线极佳、明亮灿烂的诊室里局促起来。

 

“我,这我能在这里吗?”医生对面有两把椅子,郑棋元坐一把,另一把空着,徐均朔沾也不沾,“还是我现在,呃,出去一下比较好,要不然我出去等吧?”他又用征询的眼神看郑棋元,“哥?”

 

医生是个快乐的老头子,满脸的皱纹都是笑纹,慷慨而不耐烦地挥手,“都可以都可以。”

 

“我关键是……不是要先说点症状什么的吗,我要不要听一听,再补充两句好不好?”

 

“很快的,很快就好,均朔。”郑棋元笑了一下,像安慰,又像是被他这副有点慌张的样子逗笑了,于是出言相助,替他做了决定。掩上最后一点门缝之前,徐均朔看到郑棋元向他比着OK手势。

 

快乐的医生老头坐在阳光里,喝了口茶预备开启话题:“你们这个……啊兄弟感情不错的嘛。”

 

郑棋元不动声色地把病历递过去:“其实我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认识他的了。”

 


△.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连续剧一般的梦。郑棋元站在如出一辙的空房间里想。

 

记忆在现实世界里不太靠谱,却在梦世界里尽职尽责地接续起来。郑棋元感到自己的思维像那种被下水焯过的新鲜食材,干干净净又热气腾腾,甚至连前一晚做这个梦的最后感触都清晰得很。除了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不过反正是在梦里,问题不大。

 

NPC一样的徐均朔又回来了,穿着同样的长长大大的厚袍子,看起来很温暖,像一床老棉被。

 

“想不到吧?”梦里的NPC徐均朔露出标志性的假笑,和他打招呼,“我又回来了。”

 

他很贴心地解释,“我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很不好,所以就回来啦。”

 

他问:“你害怕吗?一个人站在这里,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这是哪,也走不出去。”

 

郑棋元微微俯视着他,徐均朔的眼神很认真,很担忧,这些情绪太真实了,反而让他一瞬间感到恍惚。

 

郑棋元实话实说:“还好吧,不怕。就是摸不着头脑。”

 

他在心里想,大概也是因为梦里给他分配的NPC是徐均朔,所以当然没什么可怕的。

 

他不知道梦境是透明的。徐均朔把他在心里暗暗想的内容都读到,在他面前喜孜孜地笑出声。

 

“当然是我啊!”徐均朔说,“因为被扔掉的记忆都是关于你和我的。”

 

他从自己穿着的厚厚大袍子里掏啊掏啊,掏出来很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像抖掉手掌上的水珠一样把它们抛掉。

 

郑棋元问:“你把它们扔掉干什么?”他觉得自己蓦然有点着急。

 

“太重了!”NPC徐均朔大声嚷嚷,“它们重得要死!”他提起自己袍子的一角,递到郑棋元面前,“不信,你拎一下试试。”

 

郑棋元捏住袍角往上提,估计了一下,已经有两个西瓜那么重。穿在身上肯定怪累的。

 

徐均朔的袍子上都是口袋,郑棋元想起哈利波特里的那个有求必应屋,觉得恐怕每个口袋都有九十平米的商品房那么大。“而且,是你同意了我才扔的。”徐均朔叹了口气,把袍子裹紧了一点。

 

“啊,我没有同意过啊?”

 

“你有的。”徐均朔说,“不需要签字画押写合同,我知道你有的,你心里这么想。”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把脑袋往袍子里缩,缩成一只矮头矮脑的鹌鹑,鹌鹑委屈得大叫:“但本来扔了就拉倒吧,你现在还反悔!”

 

小鹌鹑把嘴扁着,嘴角抖抖拼命克制,眼眶里已经开始蓄泪,“我觉得我可能不喜欢你了,你也不喜欢我了,我们把这些,漂亮的,软绵绵的东西还留着,复习到甜味都变淡,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有一滴眼泪迫不及待地滑下来,亮晶晶的。

 

郑棋元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饿。心很饿是什么样子的?就是心在咕咕叫,想要一些吃的。原来心也长了一颗胃洞啊,他觉得那颗泪水就是食物,但是一种很凶的食物,可以灼烧胃壁的,还发出一些尖尖指甲划黑板的刺耳声音。

 

“那把它们找回来吧。”郑棋元建议。徐均朔抽抽噎噎地蹲在地上,此刻更像一团堆在一起的棉被,郑棋元自然而然地蹲在棉被面前,脑海里顺顺利利地出现一个词,“定义”。他突然疑惑了,一个问题马上困住他:郑棋元可不可以吻徐均朔?幸好下一秒他就想到——哦!现在是在梦里,他松了口气,赶紧把小鹌鹑圈起来,大方地亲了亲他的眼泪。好暖和啊,他抱着这床有生命的棉被想,但是还要晒一晒。

 


2.

 

郑棋元觉得这个场景蛮好玩。

 

徐均朔睡得迷迷糊糊,呲着一头炸毛绕过客厅的垃圾桶,醒来以后第一个找的是自己的电脑。电脑已由郑棋元妥善看管,给他放在电视柜上充电。于是徐均朔扭头看到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花的郑棋元,揉了揉眼睛:“早。”然后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昨天他们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徐均朔翻来覆去地研究病历和诊断单,精神可嘉,看到不明白的术语立即打开手机,即查即学,郑棋元在一旁耐心等待他的判断,过了一会儿以后,徐均朔总算确认完毕,把诊断单折好夹在病历里,“医生真的说你没事?”他有点紧张的,郑棋元察觉到他在下意识挠自己的手心。

 

“没事,真的没事。”郑棋元从他手里把卷成卷的病历本抽回来,“也不是阿兹海默症的早期症状。各项检查都做了,做完医生说还挺不错的,让我少喝点酒少抽点烟,车轱辘话,就这些。”

 

徐均朔说:“那你就不要喝了,行不行?”

 

郑棋元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顿了顿又让步,“我少喝一点。尽量不喝啤酒。你也少喝一点,我们都少喝一点。”

 

徐均朔突然想起郑棋元四十岁左右的时候钟爱的那个表情,张嘴大笑,笑得很憨厚,他热衷于在每一句话后面使用,还往往一连用上三个。这表情太有画面感,而郑棋元用上就更昭然若揭,是种恃宠而骄的卖乖。现在的郑棋元无疑就是这样的。

 

他们相差十六岁,郑棋元是更年长的那一个,徐均朔却时常感到郑棋元恍惚显得年纪很小的那些细节。他好喜欢爱啊,郑棋元。这个人,一生都是天资聪颖又无所畏惧的爱神,把爱作为前商品经济时代的交换物,如果爱是一支烟,那么根本不需要人教学,他就自然而然地学会过肺。徐均朔便常常在没有硝烟的情况下投降,他其实战斗力好弱,只能投降。

 

早餐不是外卖,是大爷下楼遛弯儿买的:生煎、豆浆、油条、糖油烧饼,食物很丰盛,塑料袋也很丰盛地堆在餐桌上。徐均朔坐到桌边,捉起筷子开吃,郑棋元也踱回屋里坐到他对面,折着腿蜷在椅子上打游戏。吃了两口,徐均朔一拍脑袋说,哎呀,回上海的票忘买了!又放下筷子舔了舔油手指,开始抢票大业,喊郑迪郑迪别玩了,快来给我加速。

 

“你几号回上海?”正在沉迷游戏的郑棋元随口问。

 

“过两天。”

 

郑棋元就不说话了,继续他的王者排位。很搞不懂,这个游戏几年来仍然在MMORPG榜上有名,忠实玩家郑棋元毫无胜负欲,仅拿它当消遣,不知是不是因为淡薄才长久。

 

一整张糖油烧饼太大,徐均朔捏着一角撕开来,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豆浆也是就着大碗喝,咕咚一口咽下去,开始说话。“过几天就剧本围读了,就在上音。”他说,像说给自己听,“肯定要去的哦。”

 

打得不好,还掉段了。郑棋元不太遗憾地退出游戏,顺手点开天气预报看,上海连续几天阴雨,低温竟比北京再低上两度。郑棋元顺嘴说:“回去穿厚点。”

 

“哎,不碍事不碍事。”

 

郑棋元气声笑了下:“别又病了,再打着点滴改稿。也不是二十岁出头了,还是个火娃儿呢。”

 

对此徐均朔的回应是埋头喝最后一大口豆浆,咕嘟咕嘟,并见缝插针地“唔”了一声。郑棋元探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抹桌缝里的灰。喝完豆浆以后徐均朔也抽了张纸擦嘴,“那我月底再来?”

 

郑棋元问:“干嘛还来?”话音刚落,他像怕误会生分似的,补了句,“下次有聚餐再来吧,上海北京飞一趟也不容易,就不能为次开心事吗?”

 

他看到徐均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露出那种“好好好”的表情,笑笑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郑棋元是太知道徐均朔这个人,夸他不行,跟他客气不行,得玩玩笑笑呛呛着来,但此刻他又于心不忍了。

 

徐均朔把笑容敛住以后,就显得蛮严肃。“哪里是真没事啊,”他叹口气,“记不得给你快递的是什么,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动给人退回去了;你那盆绿萝,又是怎么养坏的?还有上次跟越哥他们吃完火锅回家,专车都送到家门口了,连楼门也能进错。”

 

徐均朔从小做班长做惯了,口气好熟,且桩桩件件都并非空穴来风,郑棋元只好失笑:“都是谁跟你说的啊。”语毕一想,自己倒也没刻意瞒过,甚而把这些无伤大雅的小错漏当做笑话分享,找的理由且都合情合理,譬如说排练忙得不可开交啦,事情太杂照管不过来啦,偶尔一次喝大了啦。他是有一天把影集搬出来通风——他有两本厚册,从前是黑白照,胶卷洗出来,带花边带锯齿的,往后过是彩照,右下角标摄影日期,再后来就是拍立得。那天他猝然对着拍立得发起呆,因一时间想不起那个年轻男孩的名字。

 

就像橡皮擦把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擦去,又手忙脚乱把每一个擦除步骤都撤回,用时大约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想起了徐均朔,三十九岁那年夏的记忆也潮水一般重返颅脑。打开微信,这个人还时常和他联系呢,虽则历史记录日期查找也是亮得零零散散,但绝不至于到了会忘记姓名的程度。倘若他被忘了,那大部分人早先忘了。

 

但遗忘症状很快又以一种被迫的强硬袭击了他。记忆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线性流失。他先是开始淡忘二十二岁的徐均朔:如何拖着两只行李箱在酒店走廊行走,地垫吃去行路声,只余下一些沉闷的骨碌骨碌;如何坐在化妆间沙发沉沉睡去,由着人给他搭上一件外套,左手无知觉地抽搐一下;如何啃一枚李子;如何在一句话结尾安放一个上扬的尾音;如何忍住他的眼泪。人果然是视觉动物,忘却不是自事件始的,而是自画面,再往下就是信息。

 

好在缠结的信息还很多。倘若记忆在脑海中化为建筑,他与徐均朔的那一栋如今就变作巴比伦空中花园。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他们好亲近,戴口罩与帽子并肩行在路边,徐均朔这人走路朝一边歪,很愿意蹭着他的手臂,很流连的样子。他即算在路旁的流动图书馆停下随意看看,徐均朔都要黏在他身后,把下巴搁上他肩膀。然而那些用于筑造地基的记忆,正被通通拆除扔走,他们是如何来到这一步的?是多少拥抱,多少相视而笑,几次三番想以年长者的姿态嘱咐一些什么,又心口暖烫。总有一天,这些他将尽数遗忘。长效遗忘。

 

不知道徐均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察他细微的遗忘症的。但愿他还没有发现,这遗忘症的发作对象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就此,他开始频繁一些地往返京沪。这其中当然有一些是工作上的需要,也有一些借口勉强得使人发笑。例如他说元哥,我上次是不是把手机充电插头丢你家了,我在机场临时买了一个,“但是超级难充。”他说。于是他就要巴巴地来取那个旧的。21世纪过去四分之一,搞不懂是快递不好用还是网购有问题。等到他细心地收集了一些有关郑棋元记忆退步的证据,就顺理成章地提议了,注意健康保重身体是常常说的,也很委婉:“哥,最近要不做个体检吧。”说这句话时郑棋元正在厨房水池沥干绿叶菜,他把水龙头关停,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徐均朔。他现在已是个常常显得疲倦的青年人。

 

郑棋元很偶尔的,也会开始想,是不是我老了,而记忆的衰退成为不要也得要的赠品。他通常不会直接设想到这个定论,而是藉由一些使人低落的事实迂回地承认。想来这更令人难过。譬如离散,疏远,譬如城市的日新月异,譬如徐均朔长大。他身处世界之中,便与之一同享用共时性的残忍。

 


△.

 

“那你还记得吗?”

 

眼泪都干掉,变成泪痕涂在脸上,徐均朔就问他,带着点鼻音。那你还记得吗?他问这句话,像是要给郑棋元听写一份回忆录,正小心翼翼询问他的记忆是否牢固。他堆成一堆小山丘坐在地上,郑棋元屈着腿坐在他对面,看着徐均朔盘玩手边那支尤加利。

 

一支三岔的尤加利,没有叶子,是干果插在透明的窄口花瓶里,瓶里没有水。徐均朔拉住尤加利的细枝扯了扯,从果实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许多碎屑。

 

第一次给他的演出送花篮,放进剧院的花篮保鲜期很短,演出前搭好,演出后就被丢进垃圾桶。郑棋元说好喜欢这些花,都喜欢,全喜欢:“想把它们抱回家通通养起来!”有暖气的北方家屋,从来也没缺过鲜花的,暖和到脸颊红扑扑,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都搬进室内以免被冻。郑棋元在龙骨上粘贺卡,粘便签,可惜外地演出的花束一支也没法带回来。

 

徐均朔就说,你等着,我给你寄。他好像挺喜欢给人寄东西,给粉丝寄书,明信片,给四散在天南海北的朋友寄这个寄那个,衣啊食的,一捧花还值得寄。不过也归功于如今寄送业务不必宅男躬亲,总之郑棋元收到细细长长的包裹,拆开一看,纸包扎好的一支尤加利。卡片上的字显然为店主代写,歪歪斜斜:棋元哥,这个插在花瓶里,永远不会败。落款是什么,哦没有落款。落款可能是什么?好朋友,战友?郑棋元取出那支尤加利来,在花篮里总是用作配叶的一种植物,果实如纽扣又如微缩的莲蓬,不需要水养着也不需要日日看顾,一旦插入瓶中,便可以雕塑一般放心地扎根了。

 

郑棋元说,我记得的。徐均朔点点头,表示认可,又一骨碌起身去牵他的手,说那我们继续走吧。郑棋元心下觉得奇怪,任由徐均朔拉着他往门边走去,长长袍子晃晃悠悠。推开门,下一个房间又是一模一样:空空荡荡,四壁月白,一道门在那头。他变戏法一样取出册子画了一道,有了点笑模样。

 

“我们就这样找,”他说,“所有的记忆都会找到的。”

 

说完,他挠挠脑袋,很困惑地——是真的困惑——征询郑棋元的意见:“好不好?”


 

3.

 

回上海那天,郑棋元开车送徐均朔去车站,要开导航,主要为避开拥堵路段,他从后视镜里看徐均朔,徐均朔霸着一排后座,舒服得很,眼睛眯着,一点也不元气满满地迎接灿烂的阳光。郑棋元看得好笑:“困吗?困就睡,到了喊你。”

 

这几天几乎是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累,就算自己年轻时是这么过来的,郑棋元还是看得心惊胆战。他自己是没什么立场教导后辈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徐均朔抱着电脑抱到一半还会哒哒哒趿拉着拖鞋来抢他的红酒喝,小猫舌头一样抿一抿,他又喝不出来什么,评价简单粗暴至极:“好酸。”要不就是:“这个没那么酸。”郑棋元懒得理他。拉着徐均朔吃素吧,健身吧,当然都是好的,又觉得没必要。徐均朔依然保持非必要不出门的社交准则,然而他奇迹般地倒也没怎么发福。

 

“上车再睡,”徐均朔说,“现在太阳太好了,舍不得睡。”

 

你看,是这种眷恋的,孩子气的口吻。这种细节像小苍耳,草丛里走一走,走出来会发现衣裤上沾了一堆,且难摘。舍不得舍不得,人世间多少大小事在这一路口转个弯。北京的秋天很多时候都这样,很舒服的。郑棋元说。

 

“讲道理,上海要是有这种秋天,我对它好感再升五个点。”

 

郑棋元就说,那你知道麦当劳的欢迎语吧?

 

他表面上还是目不斜视的好司机,实际上憋着笑意,起劲模仿甜美女声:“喜欢你来,喜欢你再来。”

 

徐均朔就瘫在后排笑,笑声尖尖,笑得手啊脚啊都蜷缩。

 

郑棋元花了一些时间,使得自己和徐均朔之间的关系达到一种稳态。这种稳态里甚至包括以非玩笑的态度示弱,很难得的品质。起初徐均朔只是偶然来北京,他身体微恙,戴着双层口罩裹得暖乎乎,以为是巧合。后来他很快醒过味来——毕竟爱的嗅觉还是灵敏,于是这被默许,逐渐成为惯例。当然,为此他首先必须让自己接受,徐均朔有时呈送出来的态度,是比他更正派一些的。他想,至少这个孩子一路走来都是顺遂的,不像自己,不像他,是吧,拥有一个那么劲,那么苦,那么冲的新千年,希望是从暗蒙蒙里挣出来的鱼肚白。徐均朔的情绪,绝大多数时候以3%的酒精就能消解,再有他极偶尔地抽一些烟,看着他掐爆珠老烟鬼们都侧目。他的歌唱声音玻璃糖纸一样蒙蒙亮,众人珍之重之,小心敲打:好抽吗?平时抽不抽这种?嗓子还是最重要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徐均朔说,一年也抽不完一包,实在压力太大有时候。懂的懂的。

 

郑棋元抽烟,眼前烟雾缭绕,他懒懒地把烟吹散一些,放烟头自己去燃一段,心想,你说这些人,二十岁来去吸烟,四十岁上再戒掉,有什么意思。其实没意思,但是不抽更没意思。事情总是这样的,艺术生命还未结束,烟民寿命先名存实亡。他数次沉浸在吴智哲的生命体验中,原以为自己此番也将要掀起多么饱满的戏剧冲突,不曾想只是哑火。

 

其实他依旧有满腹的倾诉欲,只是表达的欲望不再比年纪和心态更凶恶。这么多年了,每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想,这么多年了。岁月把一切变厚重,那种材质先是泥,晒干以后就是水泥,坚固的留痕的,坚固的。然后他也不喝烈酒了,他习惯喝起红酒来,难以与酩酊大醉挂钩的一种酒,喝之前要先醒一段时间,酒也冷静,他也冷静。他得给自己找补那种舒服的东西,他说:我这样是好的。比以前好,我一直在过着那种进步的人生,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放弃过。每当想到这些,他就作为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而为自己感到骄傲。

 

喝酒。喝着酒他有时也会想,得有一个人来让我唠唠,这个人是谁呢?面目模糊不清,郑棋元也从未强求过此人的清晰。或许酒就已经帮助他实现这个微小的愿望了,酒催生的迷蒙和幻觉就是他的同伴,拥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优势。原本他以为,就这样了。这些话都在酒里了,酒是解铃也系铃。可他得与他虚幻的朋友有一对谈的对象吧。当那个人冉冉升起在酒精蒸腾的夜晚时,郑棋元也蓦然想要去捶打什么。

 

他又能去捶打什么呢?人总不能把光阴当做沙包。

 


△.

 

就算世界上有今敏电影里那种检测且记录人类梦境内容的机器,郑棋元想,那也要被他的梦烦死了。他跟喻越越讲,跟谭维维讲,姐姐长姐姐短,只说自己最近一直在做连续剧一样的梦,不提内容,姐姐们传输清脆笑声一堆,夸他搞艺术走火入魔。末了当然也要给他支招,叫他不要神思劳动,什么大米小米糯米啊可以多吃,晚上记得喝热牛奶,安神香也可以点。

 

没有用。徐均朔照样每天地在梦里烦他,雷打不动。这是他自己的梦啊,简直就变成一个无限loop的游戏关卡,他在梦里辨识各种意象、事物、情境、段落。他变成一个小孩,徐均朔是耐心的幼儿教师,循循善诱地问他,你还记得这个吗,还记得那个吗?或是徐均朔才是那个小孩,他每日回答这孩子的重复问题,调取深层记忆为他解答物质的精神意义,劳顿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直到有一天,徐均朔用手掌拢住了一簇火。火啊,是真的火,等离子态的。他双手合成一球橄榄形状,火焰安安静静地生在这枚橄榄里,像朵脆弱的花。这当然是只有梦里才会发生的奇谈怪画,灼烧对这以梦为生的孩子并无影响,他捧着它,不过是捧着一怀普通的证物,继续问相同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火焰烧毁一切,郑棋元的回忆却迎着光焰与野火萋萋生长。他更多时候将徐均朔视为可信任可依赖的同伴,就如同徐均朔向他承诺的那样,战友,他说,你的战友。这个词的意义,不仅在于眼前是不歇的战场,更在于这战场铺天盖地,双方便可以默契自恃,相隔千里也是并肩。与此同时,认定他实则又是个孩子的机会,便少去很多。此刻他突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觉得这捧着一簇火的分明是个一心想找到什么、留下什么的孩子,至真至纯,一万个人见到,一万个人都想抱他入怀,吻他前额。

 

他也就这么做了。爱从不是他吝守的财宝,而是他的活水,他在这份燃烧的连续谱面前现形,无法浇熄它,便与它共存。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郑棋元问,他想说的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是我忽略的,没有接收的?

 

徐均朔点了点头,说:“找不到啦。”

 

火焰在他手里好轻,像是羽毛。

 


4.

 

郑棋元第一次到徐均朔那间屋子里,起首第一句话果不其然,是说均朔啊你这里多久没收拾了?话里话外,嫌弃得真心实意:“太乱了,真的,怎么就能这么乱!”徐均朔带上门,顺便把玄关处乱摆的鞋子往里踢了踢开始挠头,说没有啊,今早阿姨才来打扫过哎,七点就来了好吧,我就是被吵醒的。

 

结果郑棋元不睬他,两个人进屋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撸起袖子搞卫生,不过一个是被迫的,另一个是兴致勃勃积极主动。郑棋元对整洁有种执迷,所有平整的台面都要上手抹一遍,可惜条件太简陋,他对着徐均朔购于×宝只是象征性可用的清洁工具大叹气,半开玩笑地批评小朋友:“均朔,你过得好敷衍。”

 

徐均朔被勒令打扫卫生还被教训,很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哪里有,讲道理我的生活很有品质行不行?然后硬拉着郑棋元进卧室。

 

他要郑棋元看的香薰就摆在窗台上,这也就是他生活里的仪式感了。窗帘束在一边,乳白色香膏燃了小半杯,头也不回就伸手:“火。”他问郑棋元要火,因为心知这人不拘哪件外套,口袋里永远有只火机。

 

郑棋元就递火。他抽烟不避,在乐田现场抽,绕着湖边转圈,一转几小时,脚下的途程不知不觉积累,烟也是一根接一根。徐均朔数次因此问他救急,点亮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啦,燎焦某一寸衣服上的线头啦,给一枚大头针消毒啦,唯独对其点燃一颗烟的作用不闻不问。

 

细细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穿进来,拢在容器里的小小火苗蹿动,因为燃烧不够充分的缘故,丝绸般的烟气冉冉上浮,徐均朔还在愉快地观察燃烧的香薰,说是杜松的味道,好闻吧好闻吧?被郑棋元顺手揉头顶催促快点继续大扫除。

 

他二人当晚心血来潮外出散步,在长乐路边慢走,金叶子嵌在黑色栏杆上亮闪闪。上海,真的很奇怪的,嘉善路弄堂外水果店兼卖电话卡,店外漂亮女人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坐着小杌子吞云吐雾,满头尘灰的一个仙。郑棋元也这样,在街头摸出根烟来,“啪”,一簇跳火,在昏昏夜里闪了一下,徐均朔说自己也要一根,郑棋元略无疑惑,把已经点燃了的烟头凑上去引火。

 

烟草在擦碰之间被点亮。徐均朔猝然想到《围城》。书里鲍小姐问方鸿渐伸手要烟,又轻佻大胆得很,衔住烟头,直接凑在方鸿渐咬住的烟头上一吸,火气就燃了。“苏小姐气得身上发冷,想这两个人真不要脸,大庭广众竟借烟卷来接吻。”

 

他是头一回,与郑棋元并肩走路时,二人都在吸着烟。虽则以此来标榜,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气,但终归是不一样的不是吗。沉默,烟,好像是属于另一维度的交流方式。他很小时便开始对“还是小孩呢”这种话表示出不服气,他要急急地摆脱这标签,便训练自己不要害怕承担责任。或许其实并没人不害怕的,真不害怕也就不珍重。但经过数年以来层层叠叠的历练,他便能够做得越来越好。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妈妈教他玩一个无限循环的无聊游戏,幼儿园放学等家长来接,或者中午午休睡不着的时候他能玩上很久。妈妈用他的左手食指去碰右手拇指,又用左手拇指去碰右手食指,指尖与指尖无止境地相互碰触,被解释为小猴子爬山。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小猴子不知疲倦地爬啊爬啊,不知道它是因为一直在爬山而消磨了时间,还是为了消遣时长而爬山。就好像“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种漂亮话,也不知道是说这个人不辜负强劲的天资,还是由他自己揽负的重担而练习得愈来愈有力。

 

与之同时,又一层疑雾缓缓地奔向他自己,问的是:我愿意吗?

 

把烟掐灭丢掉以后,其实是个不够愉快的续集。郑棋元被一颗烟,夜风与陌生城市令人愉悦的安静共同安抚,搂过徐均朔开始合影,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娴熟地调色滤镜上载社交网络,又拽着徐均朔,像刚刚恶作剧完毕的小朋友,紧张刺激地催他,快走快走,快回家。

 

徐均朔在返家路上才猛醒,到家打开手机一看,晚上,又是上海,郑棋元的配字蛮正常,蛮清淡,“晚风…”

 

但果然爆炸,已经闹哄哄一片。

 

难题原来就在他身边出出来,现等着接招呢。

 

“不是,”徐均朔揉了揉太阳穴,“这真的好玩吗?”他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加重了点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捧着手机的郑棋元抬头,愣了一下。

 

“生气了,均朔?”徐均朔一张丝毫不露笑的脸正正在他眼前,他话这样说,明知故问,做得还蛮小心。

 

“我不是……”黑脸小熊猫在和漂亮男人对视的刹那就开始泄气。他深呼吸,“棋元,元哥,”顿了一下,“郑迪,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我求你,真的不好玩,好不好?他在心里说。

 

和心底束手无策的求告一同涌进的,还有张爱玲使人耳熟能详的论述。任他红白玫瑰,到手后总是饭黏子和蚊子血——天,这是什么自怜自艾的用词,本来,本来徐均朔真该想到一些更生僻的,更委婉些的东西,但,“饭黏子”,这个词也太利落、太响亮、太刻薄了,由不得他印象不深刻。

 

好不好?他想,这样好不好?他又想,现在到底是哪样?只做优先顺序,勤耕耘多收获的徐均朔,到底是在哪个瞬间习得了得意忘形,习得了敷衍的投降,习得了蜷曲的心思?他怨人把真情当游戏,又怕人假作真时真亦假,他从来没想过,如果让他对十六岁,哪怕二十二岁的自己说句话,现在他都可以说:哎你知道吗小均朔,你现在长本事了哎,还准备跟郑棋元吵架。

 

他把这当作一种遗憾,还是一种长进?总之,是从前的徐均朔怎么也无法想象到的相处方式。他不得不再度复盘这种套娃一样的心境——他誓要把它弄懂。

 

郑棋元,最开始的郑棋元,他还不熟悉的人。站在五十米开外,在浓雾里看不清身形。他就是教科书上庄重的名字,因为年纪和资历而被预设以敬重的态度对待。徐均朔有初生牛犊的名与实,不浪费他们之间广阔的缓冲地带,干脆地助跑加速。正因为有太多路途,他毫不害怕,哪怕在半路放声高歌,郑棋元也听不见。

 

然后他的野心化生成野火,连衰草都蔓烧干净。他们相对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没有可以躲藏的或遮蔽视线的东西,感知便格外地准确而清晰。徐均朔才发现,二人的站位竟会这样靠近。

 

他又要怪谁呢。怪野心一个不防,没能自控自如?还是怪郑棋元不怀好意,日常推波助澜?干脆他怪这条路,怎么修得这样短吧。然而他已经自信,并且习惯风雨中掌舵,偏生宣称爱生活波澜壮阔。

 

如果这是挑战,或是冒险,如此简单,也就好了。若果生活真已叫他尝过波澜壮阔,那也好了。可是这是如此一场精微的异术,可是他迄今所体会过的远称不上壮阔,至多是些考验般的暗流。如今,他已经驶出好远,仍感觉一股洋流引他在这道航路上走。一摸口袋,一枚硬壳的指南针,是洋流昔日赠予他的行前礼。

 

他一直在的,这情分是不可更改的深重。

 

要是当初哪一刻,他把这情分束之高阁了,现在它便也就成为不再生长的,可以偶尔取下拂拭的标本与古物。但谁也没这样做。现在好了,身份,年龄,情绪,统统混作一团,郑棋元从荡至最高点的秋千上纵身一跃,要他接住,耍得开心极了。

 

你不要玩了。徐均朔想对这个自在的大孩子说。我怕别人说你玩得太疯。我怎么又成了看你护你的哥哥。以及,还有,人人都说孩子简单,一颗玩心剔透,可谁又知道他此刻这瞬间,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一朵伶仃的花蔫蔫开在徐均朔心田,惟余两瓣象征性的花瓣,一瓣写着“认真点”,另一瓣上写,“别认真”。最后,只一次选择的机会,连命运他也不许它假手,放弃地亲亲花托:你好就好了。

 

真的,你好就好了。是以徐均朔再也不愿界定郑棋元在他生命中的身份,不愿像过滤蛋黄与蛋清一样,像每次神思昏聩咬着笔头反复思考打磨情节核时那样自我折磨,上一秒他爱到占有,下一秒他苍白到想要逃走,大多数时间里他仅仅想到他们共处在一个世界,彼此依赖和挂念,就感到足够不错。是时间让他们规避了本也有可能泼洒的滚烫和浓重,把一切拘束在沸点之下翻搅,从而孕育出取之不竭的一池灵感,爱的一切形态慷慨地容身其间。在不毁灭的……不毁灭的前提下。这难道不是一种永生的关系吗?

 

这就是世界给聪明人的馈赠,以及惩罚了不是吗。

 

郑棋元和他呆一起,也还好。两个人都眼窝子浅得很,起初还斗嘴耍赖,你哭了我没哭,我没你哭得厉害,很快意识到这是五十步笑百步行为,停止了这类无意义的比较。有一回不记得是看什么,大约是在郑棋元家里看京阿尼,为童话猛然流泪不止,不用忍得脸皱,可以放开哭。郑棋元握着酒杯从他身边悠悠经过,说你啊你啊,就是个小情种。

 

很多个瞬间他也信了,情种,不是密度极高的情,是愁肠百结,柔情千转,说他的微博头像是个喜剧表情,幽默、机智与讽刺,徐均朔倒一副没想多的样子,说啊哦,随手画的啊,看出来没有,还有一点点忧郁。他顶着一张快乐的脸,吐字清晰地说:忧郁的我。很令人信服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对着什么感动他的东西都能洒下一点,情愫、泪水、兴之所至的诗句,像撒下一蓬轻盈的糖霜。

 

所以他最终应对这件事的方式也只是,站在洗手池边搓了五分钟的脸。搓完徐均朔就捋清楚了,他的惶恐更多一些,惶恐的力量更大一些。时至今日他也没什么进步,郑棋元仍有能力打翻他已经思考停当的条分缕析。还有他稳妥又惴惴的步子。


 

△.

 

郑棋元的记忆力仿佛确实有在下降,又像是回归年轻时代:临时购买机票导致紧赶慢赶气喘吁吁不说,降落上海以后差点忘记登机牌落在哪,上车时又定位失误和司机多磨了好几句。换作是二十来岁的郑迪,大概就躁得直接在车里吵起来。但不要紧,太忙了,太乱了,他这样归咎。他总算还记得年轻人间歇性重振旗鼓的住所在哪里。电梯到达楼层,“叮”一声,踏进去只听人声凌乱,租房中介正巧同对门的新租户做最后交接,交代钥匙和门禁都放在门口高处的数电箱。等对面的门合上,郑棋元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数电箱里摸。

 

绝缘电线交错,十字螺丝固定铁板,好脏,摸得一手乱蓬蓬的灰,居然真叫郑棋元摸到一把孤零零钥匙,很新,他想,电箱很脏,钥匙倒是很新的,看起来像是,还没有任何人用过。

 




-fin-



感谢上一位老师 @隔夜茶 。

下面有请 @Sul 继续带来研究所参观指南。

[ 辉原果汁 ] 鬼贩子

* Happy Halloween! 是哪位好朋友的鬼节设定?

一点点新尝试。





 

在似乎漫长的睡眠之后,倘若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被你贴在床头的海报——不,是你贴在床头的海报上的那个人——好吧,其实也不是人,你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王敏辉会说。

 

“鬼啊——!!!”

 

“嗯,难道你不是吗?”周士原反问。他笑得非常好看,是个好看的鬼。

 

当然了,如果不是因为好看,王敏辉也不会把他的海报贴在自己床头的。他心很细,对陌生环境进行了巧妙而不着痕迹的观察,得出结论认为此刻敌不动我不动王敏辉宜按兵不动,于是打了个哈欠,迟滞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天真而含糊地嘟哝出一句台词:“我在做梦吧。”并且不忘将梦字改为前鼻音,以显示自己的混沌。

 

然后,他阖上眼,开始装睡。

 

可惜鬼倒是没有读心的能力,不然周士原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王敏辉七十迈的心跳中疯狂跳动着同一句话: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又但是,周士原这么善解人意的鬼,就算读出来也不会点破。不过,他此刻需要王敏辉醒来,并且他感到这一本质上和“闭上眼睛捉迷藏就不会被人找到”的鸵鸟行为如出一辙,十分好笑,极度可爱,他决定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进行一次恶作剧。

 

“你不是在做梦。”他轻轻凑到王敏辉耳边说。使使劲也能当男低使的声音条件相当好,王敏辉的耳廓也很诚实。

 

耳根通红的王敏辉气馁地睁眼。

 

周士原说:“欢迎来到西方……”

 

“……极乐世界?”他接得如丝般顺滑。

 

周士原扶额。

 

“我是说,欢迎来到西方鬼一年里最盛大的万圣节。”

 

他说完,看王敏辉的反应,对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点了点头。说实话,王敏辉现在这个姿势其实并不适合点头,很像一位脖子以下高位截瘫的病鬼在努力地复健。但他实在是有点尴尬,刚刚就是因为有点尴尬他才下意识地开始说烂梗的。作为409宿舍和徐均朔并列感受尴尬能力者第一名,王敏辉这个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他不点头他还能干什么呢,周士原膝盖抵在床头,手掌撑在床上,他们俩现在的姿势与距离都相当危险。王敏辉恨只恨鬼不能再死一次,这导致他完全无法发动终极技能“我死了算了”。生而为鬼,他好抱歉。

 

他确实好抱歉。他以鬼的岁朝清供发誓,在他睁开眼之前,周士原对他来说都只是好端端贴在他床头的一张海报,芝兰玉树,眉眼如画,还不会说话。徐均朔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如果一个鬼把自己心上鬼的照片贴在床头,那么晚上睡觉的时候心上鬼就会入梦。王敏辉起初表示怀疑:这是你从人类世界听来的鬼话吗?

 

什么鬼话,徐均朔说,不是,鬼不都说鬼话吗。

 

王敏辉说:好歹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鬼世界和人世界再怎么说还是翻转的。

 

鬼都知道,这两个世界互为倒影,相交的那道界线如同刀锋,凛冽明亮,明晃晃的人鬼殊途。

 

徐均朔略加思考,十分爽快地挥手:不然你贴在脚边?

 

王敏辉去捂他的嘴:算了算了!

 

作为一个十分勤勉而真诚的鬼,王敏辉发觉人话是真的不可信,反正周士原是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他为此真情流露出一些悲伤,有些茶饭不思的征兆,托着腮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鸡汤。

 

顾易和女朋友视频完依依不舍说了三百声再见了哥之后,终于舍得转过头,非常担忧地看着他:“妹妹,你没事吧?再这样下去,你脸上掉得二两肉也没有了。”

 

徐均朔塞了满嘴鸭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点头附和。鸭子是在忘川里游的番鸭,很大很肥很白,徐均朔吃得很尽兴。他吃东西总是好香,大口又卖力,王敏辉和他一起吃饭时时常感受到自己吃得不够努力。虽然鬼也不会感到饿,他不明白为什么鬼也要吃饭。

 

“照你这么说,”徐均朔说,“鬼不要吃饭,不要睡觉,不要有七情六欲,那做鬼还有什么意思?”

 

好好好,王敏辉才不跟这个辩手理论,他讲道理的时候和吃饭一样气势汹汹。鬼和人其实区别有点大,不会饿,不会困,还会飘,但鬼当然可以吃饭,也可以睡觉,那么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当然鬼也是要爱的。

 

但是爱周士原这件事属实是场意外,或者说,他本来只把他当作一场意外来随便爱一下子。倒也不是没有东西方联姻或者私奔的先例,比如福斯塔夫和杜丽娘,梁山伯和玛格丽特,搞得轰轰烈烈山无棱天地合,搞得几百年几千年了大家还时不时说,那个,想看私奔文学了,能借一部说话吗?

 

也没什么特殊的禁令,但东方鬼么长居东方,渡人有三宝,孟婆汤生死簿和六道轮回,忘川里的番鸭记忆只有七秒,因而好处是被捉走拔毛也是无痛的。每当中元佳节来临之际,鬼也开始蒸馒头包饺子粘糖瓜,欢庆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至于西方鬼,他们是不过什么中元节的,他们过的是万圣节,那一天鬼扮成人再扮成鬼——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挨家挨户互相讨糖吃。据可靠农业小报报道,这几年来的万圣节南瓜用量不断增长,农民忙得脚不沾地,正在商量罢工抗议。

 

王敏辉读完报纸头条,把网页弹窗关掉,继续读书。心想你们西方鬼讲话真是一套一套,不管什么鬼可不都是脚不沾地吗?

 

他是在一个介于中元节和万圣节之间的日子里第一次见到周士原的。一次未经大肆宣传的,东西方之间的小型联谊。那是去年的事了。联谊来的鬼似乎彼此都是好朋友,有东方的,有西方的,那时候王敏辉还在如火如荼地复习研究生考试,成天闷在自己房间里念念有词,被徐均朔执着地拉出来换换脑子。

 

周士原也在其列。很帅,反正就是很帅,属于丢在混乱当中也能一眼被认出的类型,他穿长风衣,把腰带塞进口袋,好像医生,王敏辉甚至想自己可以和他比一比谁的腿更长,但事实上他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边往嘴里扔柿种一边背诵马哲。

 

他起初没有喝酒,只一边吃下酒菜一边背书,时不时抬头找找周士原,多看几眼就熏熏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周士原叫周士原,心中的感慨利落且隐晦:长风衣好帅,那个长风衣的男的好体贴,好绅士,碰杯的时候好有教养,倒酒也倒得很刚好,虽然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不过大家都笑了,又在开酒了,是不是家里很有钱,搞不好有很多暧昧对象,好,怎么回事,想太远了,但真的好帅。

 

当晚他只想做个划水的好学生,没想到徐均朔串通众鬼,给他整了个重头戏。小车轮骨碌骨碌,十八岁的蜡烛火苗迎风摇曳,蛋糕表面的奶油开始融化。徐均朔像一只小陀螺,小陀螺高高兴兴飘来飘去,把大家都聚拢:我们给敏辉补过一个生日吧!王敏辉于是合上书走上前,开始接受大家的生日祝福。

 

其实前几天他生日正日子的时候,王敏辉自己在屋子里对着手机摄像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小段话。最后一块切片芝士蛋糕上有颗红彤彤小樱桃,还不算太坏,他假装那是蜡烛,假装吹灭,再发表感言:“嗯,很高兴,其实也不太高兴,又长大了一岁。就是,这个生日过得也比较草率吧,毕竟现在忙着准备考试。希望明年就能开开心心过一个尽情的生日。然后现在我来许三个愿望,再把你吃掉。”他最后一句是对芝士蛋糕说的,因为再不赶紧吃掉就要落烛油了。

 

现在他又把三个愿望重复一遍,大家起哄一定让他把第一个说出来。天哦,鬼起哄也是中气十足。切蛋糕,先切蛋糕!赵超凡说。不行不行先说愿望,先说愿望!徐均朔说。王敏辉手里握着蛋糕刀,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试探着下刀切了一下,“好软,”刀口淹没在蛋糕里,“怎么这么软?”又小小声地说,“希望我和大家都天天开心。”

 

周士原就站在他右边,作势握他右手:“我来吧。”

 

“那个蛋糕真的好软哦朔。”事后复盘,记忆碎裂,王敏辉唯独对此耿耿于怀,“我感觉一用力它就会碎掉。”他为什么对这个细节印象深刻,因为在当时当地,这确实有够让他手足无措一下子的。幸而有周士原察言观色,立即接棒他的无措,以握手术刀的精细气质总算磕磕绊绊搞定了这块蛋糕,王敏辉帮不上忙,在一旁袖手。袖手怎么行呢?现在他来打听这个妥当帅哥是什么背景了。针对他的问题,徐均朔甩出一串称谓:“哦,你说周院,亏亏,周医生,”他夸张地挥挥手臂,“带帅哥,特善良,真的,贼好,还好有钱,究极带富翁。”

 

看来徐均朔的正常词库还没有苏醒。王敏辉从珍贵的复习时间中省出一些用于搜索周士原,发现他是个不停亏钱的歌手,在西方略有名气,于是去*宝自费购买了他的海报,贴在了床头。真的好帅,贴完他默默欣赏一番,而且温柔,好像尴尬的褶皱都能被抚平似的。

 

他也忧伤过一阵子,在复习专业课的间隙,甚至有点多情地在乐句缝隙里设想了一些周士原的影子。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嘛。把成功切下的第一块蛋糕小心翼翼移到托盘里递给他,那一刻王敏辉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有点可惜哦,这种事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递一块蛋糕这种事,闭上眼睛随便修个三分钟应该就可以。不过他也只是低落一小会而已,王敏辉不爱做无用的感喟,不如学习。

 

临到头来,他考研成功,上一年许的愿望都快忘了,这一年的生日刚过完了,周士原当然是没有出现,他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结果现在突然出现在这个看起来是周士原家的地方,真是世事一场大梦,鬼生几度秋凉。周士原看着他的眼神还很抱歉,很深情,王敏辉只好不停催眠自己这家伙大概看什么都深情。周士原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的生日不是又快到了吗,我很想和你一起实现生日愿望的。”

 

“所以和去年生日一样,就让你喝了一点酒,把你带过来了。”

 

王敏辉瞳孔地震。什么叫“和去年生日一样”?

 

“原来是真的忘了啊,”周士原低落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喝了酒就忘事是他们编来蒙我的。”

 

糟糕的台词,绝对是糟糕的台词。王敏辉心里出现一个小鬼,不停揉脸不停暴走,小鬼虚张声势地咆哮说周士原你是不是最近在演什么上世纪韩剧里的经典霸道总裁?赶紧,立刻马上出戏!

 

但他又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真是喝茫了。周士原从身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给他娓娓讲解,像个探望因脑震荡而失忆的倒霉病鬼的家属。

 

家属,哦,家属。王敏辉你胆子好大!胆子很大的王敏辉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心理活动,灯光打在周士原的脸上,他的睫毛好像蝴蝶翅膀。王敏辉赶紧抬手揉了揉鼻子,掩饰住上扬的嘴角。

 

大家那时候都喝嗨了,照理说鬼对酒精的适应是很好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那天真的喝太多了,而且你在短时间内喝了很多,就会导致某些大脑中枢的活动被压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扯远了,我跟你讲话的时候你还没喝那么多,还能抓着我的手镇定自若地给我解释机械唯物主义和形而上学。

 

然后后来我们还一起唱歌,周士原笑了起来,就,你知道吗,本来大家一起唱的那种,然后你突然哇——的一声,大家以为你是喝多吐了,结果发现你就是哭了,我帮你捋背问你要不要紧,你一边咳嗽一边对我说自己要死了,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看看人和鬼世界交界的地方。

 

周士原最后说,“可是鬼是真的不会死的哎。”

 

王敏辉听到这里已经心好累,累得气若游丝。怎么会这样,他心里的小鬼长了脚,估计已经跑过一万米,气喘吁吁地崩溃:天哪,天啊,怎么会这样,而且是周士原啊,怎么会,唉,怎么,唉,算了唉,爱咋咋地吧。

 

他想想自己床头贴着的亏钱富豪周士原海报,痛心疾首地想……是不是还是喜欢海报比较保险。

 

“你怎么了?”周士原还用那种非常恳切的关怀声音问他,“你要不要紧,是不是头疼了?还是胃不舒服?对不起对不起,肯定是给你喝酒闹的。我是怕你不肯来,但我其实都没问你要不要来,你生日我也没好意思去,好像没什么合适的身份和立场……不解释了,越说越乱,太傻了,去给你倒杯温水。”

 

“没事,”王敏辉像投降一样说,“我没事。”

 

 

周士原说万圣节是个好日子,诚如斯言,西方鬼是把万圣节当一年中最郑重的节日来过的,南瓜刻成灯悬在房檐上,走在街上五步十步就有鬼小孩来抱住腿不让走,要往他们的南瓜灯笼里放糖果才能脱身。王敏辉穿着周士原的风衣,口袋里塞满了亮晶晶的糖,一路走一路分,街走尽了糖也分完了。路边的棚子里还有鬼现场化万圣节妆容,王敏辉跃跃欲试,但周士原脸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又不愿意顶着满脸的油彩了。最终还是周士原在厚厚一本图案册上点兵点将:“画个符吧。”

 

说是符,也还挺好看的,眼尾一双小小的恶魔翅膀。周士原很担心地左看右看:“不难看吧?”

 

“拜托,简直好看死了。”王敏辉说,“比起这个,你知道鬼画符吗?”

 

 

原典里是这么写的:万圣节前夜,所有的灵魂都在海天之际交汇,在回忆的森林,这是唯一遇见前世的机会。*据说能真正到达海天之际的机会,现在已经几乎不存,自然也不会再有遇见前世的可能。

 

“也许夜航船还可以去那里。”周士原说,“等我哪天不再亏钱的时候就买一艘。”

 

在此之前,从海角可以看到交界处的盛况这件事,还是周士原的秘密。坐在海角上的时候,周士原很贴心地给王敏辉围了围巾,虽然手法有点生涩,围得让他有点呼吸不畅。他的手臂伸过来的时候,王敏辉仍然感到自己身体很僵硬,忍了一小会,趁周士原不注意把围巾扯松了一点,心情还挺愉悦:至少能说明他确实没怎么给妹子围过围巾。

 

海角和人类世界的那一个也是相对的,周士原说在人类世界,这个海角叫做罗卡角,是整个欧亚大陆的最西点,有个诗人还为这个地点写了首诗,被刻在灯塔旁边的石碑上。王敏辉张望了一番,这里没有灯塔,也没有石碑,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狭窄悬崖,但是远处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亮光,像水一样蔓延过来。

 

“来啦。”周士原轻轻说。

 

那道刀锋仿佛结了冰,成为了光滑而明亮的冰面,新的灵魂脱去双足,自由地飘荡在冰上。他们经由那道翻转的薄门进入了镜像的世界,发现自己将不再需要饮食和睡眠,将卸下所有为人之时保存的负重,却仍然愿意像人一样度过。从海角看去,只能看到遥远如同地平线的一排洁白闪烁的锯齿,海风裹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吹不黑,王敏辉那时候着实想起许多残卷中零碎的片段。托马西娜和她的老师赛普蒂莫斯,住在长岛的盖茨比和对岸的绿光,陆家嘴高楼间的西奥多和他的OS1,他被海风吹得有点想流泪,围巾又实在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开口讲个笑话什么的。好幸运,好幸福,但如果,如果幸运的代价很大呢?

 

“那我是不是该回去了?”王敏辉问。

 

周士原沉默了几秒:“你能再留几天吗?”

 

远处,刀锋般的边境仍在源源不断地接纳、吞噬与消融着新成为鬼的人,他们将被洁白的长着翅膀的小神祇围绕,或喝下一碗著名的热汤,不论他们选择向东或向西的岔路,总之在计算、比对和公之于众之后,他们的一生都将被一笔勾销。遗忘是人类的本能,而记取是鬼的功课。

 

还好哦,王敏辉想,还好还好,我学习很努力,学得也蛮不错。他觉得自己是要问得委婉一点:再留几天呢?

 

周士原答非所问,又像喃喃自语,但是看着他说的。他说:“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

 





-fin-



* 鲸鱼马戏团《万圣》。

我的二十题,给茶 @隔夜茶 和不崽 @不告诉你 交卷,受累大家随便看看。

[ 群像 ] 爱的教育 完

* 《爱的成人教育》来了来了(完全不知怎么打cp tag

暂时写到这里,刘可乐说她永远爱大家。




爱的教育

爱的继续教育





07.

 

我当然没有告状,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是那段时间徐均朔和我都不太顺心。

 

我想去找赵越,于是在历史课上写完数学作业,最后一节体育课谎称肚子疼溜出了学校。和我狼狈为奸的人是且只能是刘泉君,他说我真的是猪,问我为什么还要背着这么大的书包。他伸手抬了抬,“重死了。”

 

我说因为我还有作业要写,当代中学生快乐青春任重道远。刘泉君带我坐支线的快速公交,我就坐在最后一排窗边的位置咬着笔头做英语阅读。他气得瞪我:“眼睛会坏掉。”我忙里偷闲地反驳他说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近视几百度不戴眼镜走路撞路灯柱?”

 

那是刘泉君十几岁时候的往事,我从来只听过没见过,但要我说,因为忘年的口口相传,那些不到二十岁就认识我的人永远都在我这里留下年轻时恣肆的残影。我爸说那时候他们几个抢着想要抱我,刘泉君胆子很大的样子,跃跃欲试,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脸都吓白,动也不敢动,我爸问他怎么了,他说:“小孩子好软。”周奇因为工作强度太大又在犯旧伤,方晓东把他推过来,扶在椅背上熟练地指导他抱小孩和使用口水巾。我才开始学步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带我走路,有时回头发现我腿一软摔倒,但其实并不痛,不过是脏兮兮地趴在地上发呆,倒是赵凡嘉每次都吓得不轻。我爸在当爸的过程中越发心大,从一开始飞奔过来抱走我,到最后一定抢先记录下赵凡嘉最精彩的表情瞬间。

 

我知道刘泉君和我一样,也好想去看看赵越。我们是彼此打气,互为幌子,早知道是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密谋应该顺利得多,我找到他,刘泉君什么别的也没问,只问我:你找别人了吗?

 

没有,我说,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

 

我们坐了五十五分钟的快速公交,下两站开始是下班高峰,车厢里人一下子变多,我侧着身子继续翻试卷,感觉自己脑子里都是二氧化碳,只能心烦意乱地把试卷收进包里。刘泉君捣捣我的胳膊肘,说刘可乐,妹,你说万一赵越不理我们怎么办?

 

我说:他不理你都不会不理我的。

 

说得斩钉截铁,但从那一瞬间我就开始后悔。我每晚刷牙之前给赵越发消息,觉得自己在学校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要讲给他听,可这些话保质期很短很短,拖着的结果就是我只能跟他说:作业写完了,晚安晚安。

 

新的剧院建在湖畔,刘泉君和我一起绕着湖边的健步道走路,因为感到异样的紧张,我很沉默,他为了打破古怪的氛围,开始给我讲民族歌剧的历史。“你听说过雾季吗?”他叹口气,刚起了个头又不愿说了,“其实我好像也只能给你讲讲《秋子》。”我们离剧院越来越近了,我开始产生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张张发考试试卷时才会有的紧张感,有什么东西拧住我的胃,像在拧一块毛巾。我想是因为赵越也紧张得太明显太明显的缘故——他根本都不回家,只有他一个人根本都不回家。可是这又怎么能怪他呢,他本来也不想让我知道。除了紧张我也帮不了他什么。

 

殷浩伦说这是一部挺重要的歌剧,“被赞助啦。”而且歌剧男主的压力真是好大好大。他还没来得及给我细细讲完整个故事就也开始为排练忙得焦头烂额,虽然他晚上还会回家,但小摩托风驰电掣上下班的场景再也没有见过,换成坐在副驾驶,看着戴宸一丝不苟地把车在停车位上停稳。我早上上学,有时会正好碰上他们一道上班,殷浩伦把车窗降下来唠叨我:路上注意安全!我说好的知道啦伦仔戴戴拜拜!戴宸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车窗里飘出来,“你把安全带系好。”

 

我迎着太阳赶路,太阳突然好刺眼。

 

放学回家以后我给爸爸妈妈讲事,我说今天在学校我和好朋友传纸条儿,我问她谁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回我你突然问这个干嘛?然后没回答。我忽然就不高兴了。今天做完课间操我们就没有一起回班级。其实我们倒也不是每天都一起走。妈妈当时在给我洗樱桃番茄,放在玻璃碗里搁到我面前,我一边把它咬得汁水四溅,一边委屈翻涌。

 

“我也很想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我说,“就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的那种。是不是很难?”

 

可是大家好像都找到彼此了。

 

那天晚上妈妈是怎么说的?我盯着脚下,慢吞吞地走路,我身边是刘泉君,和我一样慢吞吞地走着,我想起他问我:你找别人了吗?当时我觉得好笑,他好笨,我要是找郭虹旭,找董攀,他们会耐心地建议我不去打扰赵越,我只能找刘泉君,刘泉君会陪我在下班高峰期堵车,跟我一起坐一小时快速公交。

 

妈妈说我一点没变,说我幼儿园的时候就为这种事大哭过好几次,边哭边抽边打嗝说我再也再也不要跟你天下第一好。

 

“你还记得吗?”妈妈用湿漉漉的手刮我鼻子,“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要和谁天下第一好吗?”

 

啊呀,糟糕,当然不记得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么这样说我是应该鄙视一下自己,健忘,抵赖,说不察觉的谎,这所有所有的罪状里我最恨临阵脱逃,可这一刻我又突然觉得自己通情达理。

 

“刘泉君,”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们回去吧。”

 


08. 

 

就在歌剧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圈圈突然闲下来了。

 

我本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我忙着对付考试和社团,老师还来问我要不要学竞赛,日记我都快半个月没写,偶尔会有几个瞬间分下心思考把花养死的徐均朔有没有出门流浪。

 

结果有天我因为做值日晚归,碰到徐均朔和圈圈一起出门丢垃圾。

 

“回来得好晚啊,可乐。”圈圈笑眯眯地对我打招呼,“现在这么辛苦啦?”

 

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碰上他,他们俩就站在路灯正下面,影子短到没有,双球的路灯有个灯泡坏掉过,换成暖黄色,这盏路灯就像劣质的一球太阳和一球月亮。

 

我说没有啦也不辛苦只是恰好今天我值日……我说圈圈你回来啦?

 

圈圈眨着眼对我笑:嗯,演出取消了,回家休息。

 

好在那天我还有超多作业要做,吃晚饭都不要我妈催就坐回去继续抠数学题。查英语单词的间隙我发消息给徐均朔,先发哭脸,再发对不起,再发哭脸。徐均朔没办法,只能先安慰我:不哭不哭。又说:没关系没关系的呀,只是暂时取消。

 

过了两分钟,他延迟发来一个哭脸。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求助徐均朔。也许是一种类似直觉的东西,在爸爸明确地告诉我学生时代的徐均朔有多么厉害以前,我就能感受到他那些名叫“总有办法的”的态度。我会问他,课间操呆在教室里画板报被其他班的值日生发现还扣了分怎么办,看到同学溜进办公室把试卷上答错的题目改对了怎么办,明明我的解法是对的却被老师判错怎么办……讲出来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过去以后再看就会觉得好可笑。可是在那个情景里的我,也曾经非常真实地束手无策着啊。

 

徐均朔就负责解答这些,我不好意思告诉爸爸妈妈却又不得不求助的问题。这倒不是说爸爸妈妈总是拉偏架或者息事宁人,只是我才不愿意自己的校园生活显得这么磕磕绊绊。有时候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就得是徐均朔呢?王上行不行?王上智商那么高。周士原行不行?周士原好会好会安慰人的。徐均朔当然不是最有耐心,脾气最好的那个,但也不会用骂我是猪的行为让我醍醐灌顶。他从不提供解决方案,只是啰啰嗦嗦假设这个假设那个。

 

“那你去找过老师了吗?”他问,“老师说你的解法是错的了?”

 

“我找过了呀。”我委屈又生气,“他说我跳步跳得太厉害,又说解法太怪太刁钻,可这样也不至于一分都不给我留吧!你看从第一步……”

 

“停停刘可乐别讲数学题,”徐均朔说,“我听了头疼。”

 

“原来你是去讨分数去的呀。”他朝我撇嘴。

 

“不是!我就是不甘心。”

 

“对不起啊。”徐均朔突然对我抱歉。

 

“有些成年人太嘴硬了,你委屈也是正常的。”

 

我一下子不生气了,用红笔在试卷上打小圆圈。其实要他说对不起干什么呀,我想,我只是有点委屈而已。一小题所有的分数都被扣掉了,但是其实也没多少啦。我想起在最后三分钟考试时间里自己突然想到解法的欣喜,又不得不急匆匆跳着步骤赶时间的遗憾。徐均朔说对不起当然不能代表全体成年人,我说没关系也不可能有资格原谅面对小孩高高在上的大人。

 

但是好像确实……没关系了。

 

徐均朔看着我胡思乱想时候打的圈,作势要抢我手里的笔:“刘可乐,你觉不觉得,你画的特别像那个……特别像甩甩?”然后他在我画的东西上添了几笔头发。

 

好丑,我被他逗笑:“这还甩甩呢,甩甩都被我爸薅秃了。”

 

我一边在草稿纸上背单词一边神游,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拿过来,对着那个哭脸,把一句话字斟句酌,删删改改了十几遍。

 

“没关系没关系的呀,”我学着他的语气回复他,不是坏事情和糟糕的消息没关系,是生气没关系,哭没关系,不能每时每刻做个理智又冷静的人没关系,“我也气死了,气到记不住新单词。”

 

徐均朔果然立马催我:“快去背单词!”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同龄人。

 

其实很难解释我们之间微妙的亲近,他正式成为我的邻居比其他人都要晚,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你知道小学生已经记得一些印象深刻的场景,更何况我还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天我爸妈都忙,赵超凡把我领回家,看见我们家门口不知怎么新来了一只猫,立刻和已经蹲在那里的王嘉欣头靠头开始观察。

 

然后从郑棋元家里走出一个我很眼熟的人,手里拿着一盒剪开口的牛奶。“猫呢,”他嚷嚷,“跟着我的那只猫呢?”话音刚落他看到了猫,熟稔地蹲到赵超凡身边,拿着枚瓶盖倒了点牛奶给它舔,小猫舌头卷卷,他的声音很高兴,很新奇:“我拉着行李箱,骨碌骨碌的,这只小猫就跟着我,一路从小区门口跟过来,还进电梯上楼,超乖。”

 

圈圈也从家里走出来,把一支笔夹在脑门上,笑嘻嘻地大呼小叫。

 

“均朔!”他说,“你看看,你回来第一个看的,居然是只猫!”他又对赵超凡说,“均朔一到家就直奔冰箱,翻箱倒柜,真的,我都做好准备,以为他在路上捡了个人。”

 

那天圈圈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因为从那天起徐均朔不会只是像候鸟一样暂时住下,再匆忙返回上海,他是真的真的就此留了下来。哪怕是我现在回想,圈圈的开心都没有被水沾湿,也没被泼上咖啡渍,是保存得又清楚又端正的开心。赖在我家门前不走的小猫从饿得没有肚皮,到被赵超凡和王嘉欣养得眯眼睛看人,然后又生下小猫,他们两个人轮流哄小猫说“到爷爷这里来”,时光荏苒,现在它变成一只老猫,老了也很漂亮的猫。

 


09. 

 

那个冬天我快上高中,也许时间被有意无意划分成段落规定起落,除了猝然赋闲的郑棋元,重压之下忙碌的赵越和殷浩伦戴宸,竟然我自己也经历一件大大棘手的事。

 

总之妈妈知道了那件事。爸爸也知道了。也许他们早知道了,刻意隐瞒是没有必要也不可能的,但其实是——其实是出了点事情让妈妈不得不停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那从初二开始的初恋,我承认过,否认过,隐瞒过也透露过,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变种新说法的初恋,我们晚上会聊天,如果我恰好离开了书桌,恰好没有熄灭屏幕,妈妈或者爸爸恰好来到我的书桌前给我水果或者是牛奶,那就恰好可以看见我说的话。

 

我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总之我妈看到我的聊天框。我说的是:我爱你。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没察觉到饭桌上异乎寻常的低气压,把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突然对我叹气。

 

“和你恋爱的那个男生,是什么样的人?”

 

一下子进入这个阶段,我知道否认当然没有用的。

 

我想了想,看看爸爸,看看妈妈,因为两个人脸上都没表情,我一时间分不出谁更生气。

 

“就,普通人啦。”

 

妈妈笑了一下,把筷子放下来。

 

“可是你对他说了‘我爱你’。”

 

爸爸和妈妈不是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句话,但是他们没有用陈述的口吻说过。我机械性地咀嚼着嘴里的饭,把它咽下去,又机械性地夹起菜送进嘴里。看起来我好像在很正常地吃饭。

 

“可是我也常常对我的朋友讲‘我爱你’啊,很激动的时候,都会这么讲。”我说。

 

“这不一样的,刘可乐。”妈妈认真地看着我,“这一样吗,刘可乐?”

 

其实妈妈当然一个字也没有骂我,爸爸也没有像我开玩笑说的那样带着健身房常客我的叔叔们上门找茬。但我觉得妈妈很难过,我因而觉得心烦,非常非常烦。

 

妈妈,你这是被剥离和抢夺的难过吗?我在笔记本上写。笔记本上写满了很多页的回答,都翻过一遍以后,我还是没办法想明白这个终极问题。

 

这句话又被我划掉。妈妈最后问我:“你能对这句话负责吗?”

 

是因为我糊里糊涂又轻率,所以才难过吗?

 

那几天我都过得不太高兴,虽然爸爸妈妈好像揭过了这件事。我走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的朋友在离家第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等我,我们夏天喝绿豆汤,冬天喝燕麦牛奶,我到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饭菜香味。路过拐角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隐隐约约看见郭虹旭房间的窗帘上印着燕子。毛二总是会在下楼之后发现自己忘带钥匙,让杨皓晨从厨房的窗户扔给他。暑假的早晨,钢琴音阶的声音还是会从袁广泉家的窗里漏出来。郑艺彬会在老排练厅里弹琴,键盘,吉他,贝斯,男低音在那里唱假高,赵凡嘉和阿拉丁在跳舞,很难说谁跳得更歪歪扭扭,反正又快乐又好笑。我在路上边走边想边气馁,我以为自己收集了好多答案,可是你们看来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啊,可你们还是这么幸福,你们就已经这么幸福了。

 

那年冬天在我脑海里是茫茫的丁达尔效应,下了一场不起眼的小雪,雪珠在马路边路灯的光柱里盲目飞舞。我放学回家,缩着脖子在路边买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和裹着头巾的阿婆道谢。

 

回头我看到赵越,搓着手在我身后跺脚。

 

“刘可乐,这就不认识我了吗!”他朝我做鬼脸,“过马路之前我就在喊你了啊,你都没听见。”


 

10. 

 

学期快结束,歌剧也巡完一轮。赵越喊着好累,白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晚上源源不断地被拖着和拖着别人出去玩,休完假又精神抖擞每天按时上班,一切非常顺利就迈入正轨,以至于歌剧入围了国际奖项的事情,我们竟然是听张英席说的,大家的群里闹哄哄,发出百来个祝贺恭喜炮仗玫瑰花表情。

 

他常年都在北京,我对他多少觉得陌生。那时我期末考过,紧锣密鼓地消闲,准备冲刺中考,坐在火锅店和赵越面对面玩手机。

 

“不想去,”赵越说,“太远了,要出国。”

 

“可是这个奖很厉害的。”

 

“演都演过了。”赵越说。

 

“我都没来得及看。”

 

“你专心学习行不行?”赵越翻我白眼,“以后还有的。”

 

我用心不在焉地往锅里下毛肚来回答他,又被赵越打了筷子:“下错了下错了,这是我的辣锅!”“快点捞起来,毛肚要老了!”

 

群里的消息在接力往上跳,颁奖仪式的时间确定,张英席说我到时候给大家伙儿开个直播。我看了两眼:“真的不去?”

 

赵越:“刘可乐,你能不能好好吃火锅?”


我有点恶狠狠地心想,赵越,你最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得这么明显。 


颁奖当天,小区的网络供应商应该被骂到一直打喷嚏,而在年龄和资历的双重加持下,张英席的直播电话打给了郑棋元。圈圈捧着手机坐在小马扎上,大家激动地围着,恨不得当时当地接一个大屏投影,在外圈的人根本看不到什么,只听到郑棋元突然大声“哇!哇!”了几声,不知道他差点把凳子打翻,如果不是徐均朔眼疾手快捉住他胳膊,他就要把尾骨跌痛。

 

“哇!哇!哇——”郑棋元站起来,对着手机夸张又贫瘠地给不出其他回应,“张英席!张英席!”

 

于是大家都知道是好事了,手机立即被慷慨地传来传去。

 

一块窄窄屏幕,挤不下许多人,张英席凑近手机镜头,努力在挨挨挤挤的镜头里表达诉求:“赵越呢?”他问,“越越呢?”

 

大家收拾了一下溢出来的喜悦与兴奋,七嘴八舌地把赵越拱到最前方,手机交给他拿在手里。我就在他旁边,谁的鼻息喷得我后颈热乎乎的,赵越对着镜头笑,就是笑,一直笑,好吵,我从没觉得他们一个两个人这样能吵,手机屏幕上占满了的是张英席的笑脸:“越越!”他喊一遍,又喊一遍一遍,“你太棒啦,越越!”

 

我悄悄从人堆里溜出来,把手背在身后。这会使我有一种自己立即变成了大人的错觉,仿佛眼前有面镜子,就照出我颔首微笑。我只模糊觉得自己该溜出来,鼻头发酸,眼眶胀痛。我从小被爱着长大,因为辈分的缘故如此张扬如此娇纵,就算举止勉强像样,心里也一清二楚:我被每个人真心实意爱着,我能做恃宠而骄的富翁。因为我是所有人的小孩,世界的底色再灰再暗再糟糕,善良的成人也要给我镶上漂亮花边。我是小孩,小孩是希望,他们为希望奉献。

 

小孩就被豁免,能随心所欲把爱不均地挥洒,没有规律,也不讲道理。如果我今天想要争强好胜,所有人都会为了我做一个输家。

 

可是我这时候,突然好想,好想爱赵越。

 

张英席第一时间打视频电话来,所有人像抢一束婚礼的捧花一样抢着和这个消息打照面,张英席只是在问:越越呢?

 

我倒不是一定知道这个故事,那天我们吃了好久的火锅,因为我让赵越讲了他演的歌剧,虽然他全程都讲角色是这个学生那个老师:这个学生怎样怎样,他的老师怎样怎样……我恍惚又莫名,觉得他得到好多,拥有好多,不仅多,还不一样,可我还是想要捧着一点东西给他。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我快急哭了。

 

我想他对于我来说是特殊的。好特殊。小时候爸爸给我讲睡前故事——我爸真是很笨,别人都讲小兔子和小熊,王子和公主,他却讲梁山伯和祝英台在朝霞一样的烈火里拥抱,化成蝴蝶,我听得满脸鼻涕和眼泪通通抹进睡袋里,一点也没有睡意。

 

我问爸爸:梁山伯和祝英台可不可以不要死?

 

爸爸为难地说:唉……别难过了,最后他们化成蝴蝶了呀。

 

我问:那他们还能认出对方吗?

 

爸爸说:当然了,每一只蝴蝶都是特殊的,每一个人也是。

 

尽管很早以前爸爸就这样告诉过我,我还是固执地、一遍一遍地确认,他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如果别人是一百个特殊,他就是一千个,一万个,因为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敢于、愿意、能够在我喜爱甚至执迷于“圆”的年纪里,让我们都接受一件新的事情。我小时候背诗给他听,月有阴晴圆缺,我问他:越越,为什么只有月亮才有阴晴圆缺?

 

我想说的是,月亮可不可以永远是圆的?但我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他也猜得出小孩子的心。

 

啊,是这样的,他说,因为月亮是最特别的。

 

我四处张望,大家都开心死了,抱来抱去,每个人心里都有最特别的人。最特别的月亮朝我走过来,因为我蒙着泪而显得朦朦胧胧。糟糕了,我两腮都发麻,头脑也昏昏,我还有空想,糟糕了,我肯定哭得像花猫,眼泪糊了一脸,赵越要笑死我。

 

赵越没给我再胡思乱想的时间,朝我抬手,我就乖乖去去抱住他,谢天谢地,赵越只是说,来吧来吧,你想说点什么呀。

 

唉,还能说什么呢。

 

我好爱你啊,我抽抽搭搭地打嗝,我比赵越矮得不多了。嗝。我打嗝,顺势咽下这些汹涌快乐的眼泪,说,大家都好爱你啊。然后赵越抱着我,轻轻拍拍我的背,特别温和,特别轻柔,我发誓,他一声都没有笑,他说,刘可乐,不哭了,是大人了。他怎么,他怎么能,就这样宣布我长大了呢?今天的太阳已经落山,路灯突然亮起来。那一刻像魔法显灵,穿隐身衣的邓布利多按两遍熄灯器,我看到赵越挂着笑偷偷流泪,很漂亮的一颗泪珠在滚,钻石一样。真是好草率又好珍重的加冕,好不经意又好重要的教学,眨眨眼睛就会错过的一个刹那,像蜻蜓把翅膀滑过水面的一个须臾。是的,好吧,他说的对。我是大人了。

 


 


-fin-